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墙角那个人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脸往膝盖里埋的更深。
手臂抱着那个包,抱的死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季朝礼没动,站在门口,手电光往下压了压,不直射他脸。
“陈今冬?”
那人没应声,缩着没动。
罗勇钢和夏苍华站在后头,把门口堵住了。
周队从旁边绕过去,手按在腰上,做出戒备的样子。
“陈今冬,抬头。”
等了几秒,那人慢慢把头抬起来。
光照在他脸上,白的发青,眼睛红着,肿着,嘴唇干的裂了口子。
他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没跑,也没喊,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
祝卿安站在季朝礼后头,看着他。
比照片上还瘦,颧骨支棱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更矮了。
身上穿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卫衣,领口磨的起了毛边,袖子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
他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声音更低了:“我杀错人了。”
声音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又像是哭过。
季朝礼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
陈今冬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没地方退了。
“我知道你们来抓我。”他说,低着头,盯着地上,“我跟你们走。”
周队已经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下毒毒死的是谁?”
陈今冬的肩膀抖了一下。
“孙卫东,我不是给他下的,是给他儿子下的。”
周队盯着他:“你知道孙卫东死了吗?”
陈今冬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看见了,新闻上。”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杀错人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后头罗勇钢小声嘀咕:“给孙林洋下毒,那不一样吗?”
陈今冬听见了,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又低下去了。
夏苍华从旁边走过来,蹲下,把陈今冬旁边的包拎起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几件衣服,一包掰过的饼干,一瓶水,还有一张照片。
夏苍华把照片抽出来。
上头一个老头,一个小孩。
老头瘦,脸上皱纹一堆,穿着旧中山装,站在门口。
小孩七八岁,抿着嘴,站在老头旁边。
夏苍华把照片递过来。
祝卿安接过去看了看。
小孩就是陈今冬。
她把照片放回包里。
季朝礼说:“带回去吧。”
陈今冬没反抗,自己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些东西,一个破箱子,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去,跟着走了。
回局里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审讯的时候他全说了。
问他为什么要给孙林洋下毒。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不恨孙卫东。”
季朝礼看着他。
他继续说:“孙卫东是好人。他抓我进去,教育我,让我改。出来了还老打电话给我,问我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再惹事。”
他顿了顿。
“用的是我爷爷的号。我爷爷死了以后,那个号我一直留着,没注销。他打过来,我看号码,以为是我爷爷......”
声音哽住。
停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每次接他电话,听见他声音,我就想,他为啥管我?他不是为我,是为他儿子。”
季朝礼没说话。
陈今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孙林洋跟我一样大。他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孙卫东管我,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好好做人,说我有出息。可他越管我,我就越难受。我想,他要是我爸就好了……可他不是,他是孙林洋的爸。”
他的手指抠着桌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为我好,他是为他自己。他是警察,管我是他工作。他是好人,管我是他良心。”
“可我算什么呢?路边一条野狗,他看见了,扔块骨头。”
季朝礼问:“所以你给他儿子下毒?”
“我就是……想让孙卫东多看看我。”
陈今冬摇头。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那天我去他们学校,想找孙林洋说几句话。我去他宿舍楼底下转,门开着,我就上去了。他宿舍没人,门没锁,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我兜里装着东西,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种草,弄碎了放水里,喝了就上吐下泻,难受几天,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
“我就把那草末子倒进去了。我想让孙林洋难受几天,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那天晚上那几个混混去堵陈雨,是我叫的,我就是想看看孙林洋会不会出头。他出头了,我就认准他了。”
季朝礼问:“那几个混混呢?”
陈今冬说:“我不认识,就是街上碰见的,给了他们两百块。”
季朝礼记下来。
陈今冬继续说:“我把草末子倒进去就走了。后来孙卫东就死了。我看见新闻,才知道他喝那个水。”
他说完,低着头,不说话。
周队问:“那种草叫什么?哪来的?”
陈今冬说:“叫乌头,老家山上长的。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有毒,不能碰。”
楚芳在旁边记着。
审完了,证据也全了。
通讯记录显示,孙卫东用那个旧号码给陈今冬打过三十多次电话,最近三个月平均一周一次。
物证方面,陈今冬包里的乌头草末子,跟孙卫东体内验出来的毒一致;宿舍楼监控也拍到他那天下午进过那栋楼。
陈今冬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案子算是破了。
祝卿安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审讯室里头的陈今冬。
他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周队从里头出来,点了根烟。
“送看守所,等着判吧。”
季朝礼点点头。
“他那个乌头草,哪来的?”祝卿安道。
“老家,河北那边山里。他爷爷以前采药,他跟着去过,知道那种草长什么样。”
周队回答。
河北,山里。
祝卿安脑子里闪过那座山,那个界碑,那个打电话的人。
她刚想说什么,楚芳从外头跑进来。
“孙林洋那边出事了。”
几个人赶到问询室门口。
隔着玻璃,看见孙林洋坐在里头,低着头,肩膀抖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季朝礼推门进去。
孙林洋抬起头,眼睛红着,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见季朝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季朝礼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了?”
孙林洋点头,喉咙动了动。
“他是给我下的......被我爸喝了......”
季朝礼没说话。
孙林洋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心理辅导员在旁边轻声说:“他知道陈雨和李浩的事了,情绪不稳定,需要时间缓一缓。”
季朝礼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林洋还埋着脸,没抬头。
季朝礼推门出来。
祝卿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里头。
她看见孙林洋慢慢抬起头,看着门口,又很快转开。
那一瞬间,她心里动了一下。
季朝礼站在她旁边。
等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个孩子,还有事没说。”
祝卿安扭头看他。
季朝礼看着玻璃里头的孙林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