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断了。
那个文化传播公司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注册地址的写字楼说搬走了,物业登记的法人电话停机,工商注册信息倒是能查到,但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乡下种地,身份证丢过两回,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个公司。
楚芳跑了三趟银行,查那个公司对公账户的流水。
最后一笔交易是两个月前,把钱转到一个个人账户上,那个人账户又转了两次,钱就分散到十几个不同的卡里了。
再往下查,有的卡已经注销,有的卡余额为零。
会展中心那边也问了。
活动的场地是网上租的,留了个手机号,付了定金,到日子来人。那个手机号查不到实名信息,活动当天用的身份证也是假的。
三所学校都走了个遍。
陈小曼的室友、同学、老师,一个一个问。
没人知道她去哪了,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宿舍里的东西都还在,衣服、书、洗漱用品,一样没少,就像出了趟门还会回来似的。
孙婷婷也是。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化妆品盖着盖子,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
室友说她走的那天中午还在食堂吃了饭,吃完饭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背着个小包就出去了。
什么都没带,连换洗衣服都没拿。
李雪的情况差不多。
下午上完课,回宿舍换了鞋,跟室友说去做兼职,晚上可能不回来。
然后就再没回来。
祝卿安连着试了好几个晚上。
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陈小曼的脸,想着孙婷婷的微信头像,想着李雪朋友圈里那只躲在垃圾桶底下的小猫。
一遍一遍往下沉,沉到黑乎乎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有时候觉得快抓住什么东西了,模模糊糊的,像有个人影站在远处。
但再往前一点,那个人影就散了。
睁开眼,翻个身,又闭上眼。
再来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白天去局里,坐在会议室里听楚芳汇报进展。
没什么进展。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都问了。
三个人就像从地上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罗勇钢把陈小曼的离校申请表复印了一份,贴在白板上。上头那家公司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圈。
“这个公司,我们查了它以前的活动记录。网上能找到一些照片,就是那种产品发布会、开业庆典什么的,请几个礼仪小姐站在台子两边。跟陈小曼她们去干的那种一模一样。”
“能找到那些照片里站台的人吗?”季朝礼问。
罗勇钢摇头:“照片都是远景,人脸看不清。而且那些活动都是几个月前甚至一年前的,早没人记得谁去了。”
祝卿安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那三张照片。
陈小曼的圆脸,孙婷婷的长头发,李雪的黑直发。三个人,三种长相,但放在一起,总觉得哪里像。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感觉。
她想了很久,突然开口:“她们三个是不是都不爱发朋友圈?”
楚芳翻了翻资料:“陈小曼两个月发一条,孙婷婷一周两三条,李雪一个月两三条。不算不爱发,但发的都是日常,没有那种……怎么说,没有那种很张扬的。”
“都挺老实的。”罗勇钢说。
“都挺善良的。”楚芳补了一句。
祝卿安没再接话。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祝卿安在练功房里压腿,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
陈小曼她妈手里的布袋,孙婷婷空着的床位,李雪最后那条朋友圈。
压着压着,腿从把杆上滑下来,差点摔了。
她扶着把杆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
然后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了学校,坐公交去了会展中心。
会展中心那天没活动,大门关着,门口就一个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绕着会展中心走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商铺、路口、监控摄像头。
商铺开了没几家,有的关着门,有的玻璃上贴着转让。
路口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马路,一个对着停车场。
她站在路边,盯着那个对着停车场的摄像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坐公交回了学校。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楚。
查不到。
梦不到。
祝卿安闭上眼,又试了一次。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像沉在一潭死水里。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往下坠。
那种感觉越来越重——不是焦虑,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往前推,她要是再不动,就再也赶不上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如果她不去,就会错过。错过什么,她说不好,但那种感觉强烈得让她睡不着觉,像心脏被人攥着,每跳一下都在提醒她:你得去,你必须去。
那就只能进去。
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的林薇。林薇在刷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
“林薇,刘梦那个兼职,现在还有吗?”
林薇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你还想去?现在出了这个事,谁敢去啊。”
“我就是问问。”
“好像没了。刘梦说她后来也没去过了,那个介绍人联系不上了。”
祝卿安没再问。
第二天她去了局里,没找季朝礼,直接去了张尧办公室。
张尧正在看材料,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东西。
“小祝?怎么了?”
祝卿安走进去,把门关上。
“张队,我想去那家公司打零工。”
张尧看着她,手里的笔搁在桌上。
“现在的情况是,那个公司的人换了联系方式,换了地方。但他们还在招人,只是换了个渠道。之前刘梦能介绍人去,说明他们需要人,而且只通过熟人介绍。如果一直没人去,他们就会换一批人。”
“所以你想去当诱饵。”
祝卿安点头。
张尧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我试过了,梦不到。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她们三个就这么没了,再过一段时间,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人记得了。”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张尧说。
“我知道。”
“你进去以后,我们没法保证你的安全。那些人能在那么多人里精准的挑出陈小曼她们,说明他们有筛选的办法。你去了,他们可能挑你,也可能不挑你。不挑你,你就白去了。挑了你——”
“挑了我,就能抓到人。”
张尧没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祝卿安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尧开口:“季朝礼知道吗?”
“不知道。”
张尧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材料合上,放进抽屉里。
“不行。”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决,“这事轮不到你去。”
“张队,”祝卿安站在原地没动,“我试过了。我每天晚上都在试,什么都梦不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能感觉到,能看见,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是那些人……他们不在我能感知到的地方。唯一能到他们那边的办法,就是走他们那条路。”
张尧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不跟他说。”
张尧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圆片,纽扣大小,黑色的。
“这是定位器,别在衣服里头。能通话,能定位。你进去以后,随时带着。我们会在附近守着,一旦有情况,立刻进去。”
祝卿安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张尧又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个手机号递给她。
“这个号码,只用来联系。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有任何不对劲,拨这个号,响三声挂掉。我们会在三分钟之内到你身边。”
祝卿安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祝卿安说。
张尧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给你安排。你先回去,等消息。”
祝卿安走到门口,张尧在身后说:“小祝。”
她停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朝礼?”
祝卿安没搭话,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推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撤。”
祝卿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