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金璨从车上下来,那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一共五个人,都是男的,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穿着打扮差不多——紧身裤、豆豆鞋、花衬衫,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有一个脖子上还纹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被领子遮了一半。
“你们是这个村子的?”他问。
没人回答。嗑瓜子的继续嗑瓜子,抽烟的继续抽烟。那个纹身的把烟头弹出去,烟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冒了一缕青烟,灭了。他抬起头,看着慕容金璨,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纹身的笑了一声,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的赶紧递上打火机。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开。“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当兵的?昨天来过了吧?让我们搬家那个?”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
纹身又笑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凭什么?”他歪着头,看着慕容金璨,“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地是我爷爷开出来的,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你一张嘴,我就得搬?你算老几?”
旁边那几个人也笑起来,有人附和:“就是!凭什么?”“当兵的了不起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抓走啊!”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人,一张一张脸看过去。纹身的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旁边那个染黄毛的也在笑,笑得很假,像硬挤出来的。还有一个剃光头的,没笑,只是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藏在腿后面,以为他看不见。
“不是针对你们。”慕容金璨开口,声音不高,“这边要出事,所有人都得走。”
纹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出事?出什么事?”他抬起头,看着慕容金璨,“昨天说是地质灾害,今天又是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他不能说。
纹身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说不出来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慕容金璨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我告诉你,我不搬。死也不搬。你们那点把戏,我见多了。不就是想把这地方占了,搞开发吗?什么地质灾害,骗鬼呢?”
他说话的时候,后面那几个人也站起来了。黄毛站在他旁边,光头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还有两个缩在后面,没敢往前,但也没走。
慕容金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可以不搬。但老人和孩子得走。”
纹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想了想,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黄毛小声说:“别听他的,他肯定有阴谋。”光头没说话,只是攥着铁管,盯着慕容金璨。
纹身转回头,看着慕容金璨:“老人走可以。但房子不能动,地不能动。等你们那破事完了,我们还得回来。”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行。”
纹身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蹭了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叫什么?”
“慕容金璨。”
纹身点了点头,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行,慕容队长,我记住你了。”他转过身,朝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走了。”那几个人跟着他,朝村里走去。光头走在最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慕容金璨一眼,手里的铁管还攥着,没有松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老张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慕容金璨身边,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皱得很紧。“队长,那几个是村里的刺头,平时不务正业,就在镇上混。昨天没在,今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赶回来了。”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张看着他:“那怎么办?”
慕容金璨想了想:“先把愿意走的送走。剩下的,再说。”
老张叹了口气,去安排了。慕容金璨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土坯房。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村里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刚才那几个人。他们站在一棵枯树下面,正在说什么。纹身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烟,没点。黄毛站在他旁边,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光头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在地上画着什么。慕容金璨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
纹身先看见了他。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把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他对黄毛说了句什么,黄毛转过头,看见慕容金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纹身朝他走过来。
“慕容队长。”他在慕容金璨面前停下,烟还叼在嘴里,“我问你一件事。”
慕容金璨看着他。
“你说要出事,到底是什么事?能不能说清楚?”
慕容金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纹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顿了顿,“要是真出了事,你得第一个来救我们。”
慕容金璨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纹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过身,朝那几个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光头,把东西扔了。”
光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管。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在地上,铁管滚了两圈,碰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纹身继续走,那几个人跟着他,消失在巷子里。
老张又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铁管,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队长,他们——”
“没事。”慕容金璨打断他,“继续安排撤离。”
下午的时候,又送走了几户。还是老人小孩居多,也有几个年轻人,拎着包,低着头,上了车。纹身那几个人没走,站在村口看着,谁也没说话。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辆车发动了。老张在车上朝他挥手:“队长,明天还来吗?”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来。”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落下来,盖住那些车辙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纹身还站在村口,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慕容队长。”
慕容金璨看着他。
“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纹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点了点头,像明白了什么,继续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慕容金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车灯切开暮色,照着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