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头顶那片乌云,和乌云下面那些翻涌的邪气。但他能看见路——那些邪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把山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山顶。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建筑。落云观。
比他想象的小。几间破旧的房子,围着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砌的,有的地方塌了,用木头撑着。大门是木头的,很旧,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落云观。字是刻上去的,漆已经掉光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他们看见慕容金璨,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去了。
慕容金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等。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又出来了,站在门两边,看着他。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无痕大人让你上去。”
慕容金璨走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有的地方碎了,长着杂草。正对面是大殿,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把那些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走进大殿。
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放在柱子旁边的架子上。火苗在风中晃着,把那些柱子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像活的一样。正中央,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是那种雕龙画凤的椅子,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椅,旧了,扶手磨得发亮。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无痕。
他看见慕容金璨,手指停了。他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那件被血和土弄脏的作战服,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唐横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慕容金璨耳朵里:“你就是慕容金璨?”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无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胆子不小。一个人闯落云观,几十年没有过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来,站在慕容金璨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腥,不是臭,是那种老木头的气味,混着香灰的味道,像一座很久没人进的庙。
“你来干什么?”无痕问。
慕容金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报仇。”
无痕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报仇?”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为谁?为你那些死去的队员?为那个女人?”他看着慕容金璨,“他们死了,你一个人来,能改变什么?”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握紧。刀身从鞘里抽出一寸,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大殿里闪了一下。
无痕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慕容金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像好奇。
“好。”他说。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一下,一下。“那你就试试。”他看着慕容金璨,嘴角动了一下,“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慕容金璨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握紧刀,往前走了一步。
大殿外面,风忽然大了。乌云压得更低,邪气翻涌得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云层里钻出来。院子里的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两扇木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像在喊疼。但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慕容金璨站在无痕面前,刀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普通老人的男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老人。这是夜叉的头,是无痕,是相柳身后的人,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握紧刀,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亮起。很淡,在昏黄的大殿里几乎看不见。但它在。
无痕看着他,手指还在敲扶手,一下,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深了。
慕容金璨握紧刀,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亮起。很淡,在昏黄的大殿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他盯着无痕,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普通老人的男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老人,这是夜叉的头,是这一切的根源。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整个人朝无痕冲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大殿两边站着的人动了。有的把手按在兵器上,有的往前迈了一步,有的已经半蹲下来,像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但无痕抬起手,只是轻轻抬了一下,那些人就停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跟着慕容金璨跑。
“不要动手。”无痕的声音不高,在大殿里却听得很清楚,“让我来看看这小子的实力。”
慕容金璨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刀斩下。这一刀用了全力,刀身带着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无痕的头顶。无痕没有动,坐在椅子上,手还搭着扶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刀砍在他头顶上方一尺的地方,停了。不是慕容金璨收的刀,是砍不下去了,像砍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金色的刀芒撞在那堵墙上,溅起一圈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柱子,柱子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碰到油灯,火苗晃了几下,差点灭了。但无痕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头发都没有被风吹起来。
慕容金璨咬着牙,往下压,刀身往前推。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刺眼的金色。他的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刀锋一寸一寸往下压,离无痕的头顶越来越近,九寸、八寸、七寸——压到六寸的时候,压不动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像一面铁壁,挡在刀锋前面,怎么都砍不进去。他的灵力在疯狂消耗,丹田里的金色光芒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哗哗地往外流。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压。
无痕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慕容金璨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把还在往下压的刀,嘴角动了一下。“就这点本事?”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太殿里却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