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前行一步，那右腿的断口处，便有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逸散而出，缠绕不去。
仿佛一道连接着幽冥道深处那绝对虚无的诅咒。
她沿着这条鬼火照明的甬道，拄刀步步挪向骨阁真正的心脏。
甬道的尽头。
并非预想中阴森的殿堂，而是一扇由无数苍白手臂彼此缠绕、构成的活体之门。
那些手臂缓缓蠕动，掌心睁开一只只浑浊的眼珠，无声地凝视着来客。
红刃脚步未停，径直穿过。
手臂在她触及前便温顺松开，沉入地面，仿佛从未存在。
门后，并非地狱，而是一片极致的银白。
这是一个无限广阔的空间，地面如镜，铺着层淡淡金辉，倒映着虚无——在这里，连“影子”都没有。
空间中央，端坐着一位长着八只巨大蜘蛛脚的道人。
他身着玄色道袍，面容俊美，双目轻阖，嘴角含着一丝悲悯的微笑。
然而道袍之下，伸出八支漆黑光滑、反射幽光的蜘蛛步足。
那些蛛足在他身后舒展、舞动，优雅而精准地从虚空中，扯出一道道色彩斑斓的蛛丝。
道人没有抬眼，悲悯的声音便在整个空间回荡，直接响在红刃的心湖，仿佛能洞悉她的心底过往：
“红刃姑娘，贫道在此，为你‘织梦’。”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支蛛足轻弹，一道月白如水、流淌着静谧温柔的丝线被牵引而出——
那是她！
红刃瞬间泪流满面。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秦月就那么真实的坐在她面前，为她斟上一杯温酒，眼神是她熟悉的幽深寒潭：
“累了，就回来吧。”
幻境中的秦月轻声说，指尖即将触到她的脸颊。
红刃脸上泪水肆意流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凝视着她。
好像，一眼万年。
这温暖如此真实，如此诱人。
如此让她神不守舍，如痴如醉。
道人的声音带着怜悯响起：“放下刀，可得解脱。那里安好，即是归处。”
红刃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月”，看着她即将触及自己脸颊的手指。
她蕴满泪水的眼神有瞬间的迷离，握刀的手轻轻颤抖。
纯白空间之上，蜘蛛道人星河密布的双眼正凝视着这一切。
他看的不是幻象，而是红刃灵魂的每一丝波动。
他在等待一个破绽，一个能证明这是“苦肉计”的，名为“理智”或“眷恋”的破绽。
但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她周身陡然迸发出凌厉的杀气！
不是斩向幻影，而是斩向自己那瞬间的软弱！
红刃眼神疯狂、狰狞嘶吼：“秦月！我恨你，今生今世，红刃和你不共戴天！”
这一刀，斩的她泪水涟涟......
“好！”
道人心湖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恨意，这疯狂，这因爱生怨的绝望……太真实了。
真正的背叛，从来都伴随着不甘的咆哮与失控的泪水。
刀意掠过，月下竹林如镜花水月般崩塌。
那抹月白丝线，被她以决绝的意志，亲手斩断。
红刃拄刀单腿撑地，瞬间虚脱。
“大善！”
声如洪钟，震彻空间。
“不溺温情之阱，混乱的血肉，秩序的脊梁……妙！妙！妙！”
他连道三声妙，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前倾。身后的蛛腿兴奋地颤动，发出金玉交击之声。
道人连道三声“妙”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断腿的黑气上，悲悯的微笑中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玩味。
“呵……”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蛛足轻轻点地。
“连‘归墟之气’都与你相伴相生……红刃姑娘，你的‘本质’，比贫道预想的，更为有趣。”
“若非道心尽碎，何来如此决绝？红刃姑娘，你这‘恨’，贫道信了
这缕“归墟之气”，既是骨阁给她的下马威，也成了蜘蛛道人高看她一眼的凭证。
在大殿深处，行走着几位编织道人。
他们身着玄色道袍，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而道袍之下，伸出的却是八支漆黑、光滑、带着刚硬绒毛的蜘蛛腿。
他们步履从容，步足落地无声，在琉璃地面上敲击出细微而规律的“哒、哒”声。
其中一位道人停下，抬起一支蜘蛛步足，步足尖端竟如喷丝头般，泌出一缕闪烁着星辉的灵丝。
他优雅地挥动步足，像是在凭空绣着一幅无形的画卷。
前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大厅。
在大厅的两侧，矗立着一座座由半透明灰丝编织的笼子。
笼壁流光溢彩，刻满不容逾越的符箓。
笼内关着的，正是红刃在寨中苦战过的液态怪物。
它们此刻相对安静，液态的黑暗身躯在笼中缓缓蠕动。
时而摊开如无定形的阴影，时而又隐约凝聚出扭曲的利爪或痛苦的人脸轮廓。
正是她记忆中那不死怪物的模样。
“嗡——！！”
侧前方一座笼子的流光突然剧烈波动。
一头格外狂暴的怪物竟撕裂了一小片笼壁，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影猛地窜出，直扑大殿中央！
几乎在同一瞬间。
附近一位蜘蛛道人玄色道袍下的蛛腿微动，步足尖端泌出一缕闪烁灵丝。
快如闪电般缠上了那逃逸的幽骸兽。
“福生无量天尊。”
道人语气毫无波澜，优雅地挥动步足，仿佛在绣一幅无形的画卷。
那灵丝随之缠绕、收缩，强大的力量将挣扎咆哮怪物强行压缩，最终在其核心处打上一个复杂的符印。
怪物的挣扎瞬间停止，形态凝固，如同一件被暂时封存的危险藏品。
道人蛛足轻抬，将这被重新禁锢的造物轻描淡写地掷回修复原状的囚笼之中。
俊美蜘蛛道人感受到红刃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悲悯而慈和的微笑：
“这东西名叫‘幽骸兽’，新来的弟子，不必惧怕这些‘残渣’。在此地，混乱终将归于秩序。”
出了大殿。
红刃拖着伤腿，在蜘蛛道人的带领下，进入一条冗长昏暗的环形回廊。
“哗啦”“哗啦”，锁链拖拽过粗糙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缓慢而规律。
在空旷的回廊中反复回响。
她抬眼望去。
只见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半透明的惨白魂灵，被一道道凝如实质的猩红锁链贯穿了锁骨，如被串起的鱼，正麻木地、蹒跚地向前行走。
它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痛苦与意识都已被这漫长的行走磨灭。
它们正行走于这条回廊，仿佛行走在地狱。
而在回廊的尽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的洞口。
魂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入其中，身影被那黑暗吞噬，连同那锁链拖曳的声音也一同消失。
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福生无量天尊，他们是去长河获得永远的归寂去了。”
蜘蛛道人微微颔首，蛛足轻点：
“请随贫道来，觐见吾等的……永恒。”
空间的转换只在瞬间，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将她存在的意义粗暴地撕下，又随手贴入一幅浩瀚的卷轴。
无数的欢笑与空灵的歌声，蛮横地塞满了她的六识，成为她此刻感知世界的唯一基础。
那歌声庄严而悲怆，并非由耳膜接收，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轰然鸣响，化作一个不容置疑的宣示：
“归来吧。死亡，才是你永远、且唯一的归宿。”
眼前。
一条无法用世间任何水体来形容的水银长河，横贯于无始无终的虚空。
它奔涌着，却寂静无声；它流动着，却仿佛凝固了永恒。
它没有边际，吞噬了所有方向的概念；它没有时间，过去与未来在此共融。
它没有规则，是一切逻辑的尽头与起点。
红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那些在回廊中被锁链贯穿、麻木行走的惨白魂灵，此刻正步步登高，走向那神圣的河面。
就在它们双足触及河水的一刹那，贯穿锁骨的猩红锁链如同被净化般悄然消融。
而它们脸上那麻木的痛苦，也如同被无形的存在抹去，
迅速被一种绝对宁静、带着抵达终点般解脱的微笑所取代。
太整齐了……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充盈天地的歌声，正源自河中无数亿兆、密密麻麻、涌动起伏的洁白魂魄。
它们在银河中沉浮、旋转。
它们并不挣扎，每一张面容都呈现出绝对的宁静，带着一种抵达终点的、解脱般的微笑。
它们在载歌载舞。
将自身最后的灵性与记忆，化作一缕缕微光，如同献给神明的香火，尽数献祭给这永恒的长河。
它们不视此河为囚笼，而奉为最终的、神圣的归宿。
死亡与恨意，这些在生灵世界里无比尖锐的概念，在此刻，被演绎成了一种极致的宁静与壮美。
红刃咬紧嘴唇，让鲜血和疼痛感唤醒自己：
“这不是超度……这感觉，更像是……被擦去灵魂的过程！”
是非超度，若忘川之水，温柔蚀骨，尽浣魂识，复归太虚。万灵经此，皆作刍狗。
她骤然警醒！
就在这壮美景象抵达巅峰，即将淹没红刃所有心神的极致处——
一个绝不应出现于此的声音。
带着宣示真理般的绝对平静，在她身侧响起：
“此乃，归寂之河。”
“看吧，红刃姑娘。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回归本源。恨意亦非丑恶，不过是……未能如愿的爱。”
“爱恨皆入河，因果尽成舟。”道人蛛足轻引，勾住河中一道银练。
银练在空中散化成银白须丝，密密匝匝涌向短腿截面。
她低头望去，短腿截面下的黑气和须丝交织，在飞速编织——
先成暗红筋骨，再覆漆黑肌理，肤面星屑流转，深处血光隐现。
过程没有痛苦，反似神性再造。
转眼间新腿已成，通体玄黑，内透赤络。
蜘蛛道人轻笑：“福生无量天尊，此腿可名——‘归墟血织足’。”
红刃心念微动，新足轻迈一步。
步履稳健如生，却更带一缕诡谲之力，行动间有细碎红尘洒落。
道人端详此作，目露赞赏：“善。”
“切记，此足连你神魂。它予你新生，亦载你誓言。”
红刃立于水银河畔，忽道：“我要见长老。”
蜘蛛道人脸上悲悯的微笑丝毫未变，声调悠缓如吟诵古经：
“福生无量天尊……红刃姑娘，你的‘资格’已足。”
他话锋微顿，眼中星河流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然则，‘时机’……未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