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子下在这里，都是有讲究的。野兔生性机警，走过的路都认得很死，轻易不会换道。套口要对着兔道正面，高低也要适中，套子又不能太显眼，还得固定在结实的东西上让兔子一旦钻进去就跑不脱，这些都是细活，马虎不得。
她这些年脑子里装着的这些东西终于全用上了，心里头不由感慨，前世的那些记忆，在这时候倒是实打实地有用了。
下完最后一个套子，她直起腰来呼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佟腊月心里一紧，她转过身去，就看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正从上游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鱼竿，腰上挂着一个鱼篓，看样子是来钓鱼的。
在这种地方钓鱼的人，一看就他妈不是正经人。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鱼……
要不就是小偷小摸的人，要不就是坏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汗衫，裤子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瘦巴巴的小腿。他生着一张长脸，颧骨高凸，下巴尖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就不是什么老实人的长相。
佟腊月认出了他。这人叫侯四平，是隔壁的生产队的，和他们大洼公社隔着一条大路。这侯四平在周围几个村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但整天不干活，就靠偷鸡摸狗过日子，方圆几里都晓得他是个什么货色。
侯四平显然也认出了佟腊月。
他一看见河边草丛里站着个女人，先是一愣，等看清了佟腊月的模样，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加快脚步凑了上来。
“哟，这不是大洼公社的佟腊月吗？”侯四平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佟腊月，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大下午的，也不怕碰着坏人？”
佟腊月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我来这边走走，没别的事。你是来钓鱼的？赶紧忙你的去吧。”
“走走？”侯四平嘿嘿一笑，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佟腊月面前来：“大妹子这可不诚实，我怎么瞅着你刚才在这儿忙活了半天，又是弯腰又是蹲下来的，该不会是偷摸搞什么东西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佟腊月的背篓，那目光像是在透过竹篓看里面的东西。这小子是出了名的贼精，浑水摸鱼的事情干了大半辈子，一看见有人在河边鬼鬼祟祟，他心里头立刻就有了别的盘算。
佟腊月下意识地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语气也冷了几分：“我搞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系吗？侯四平，各人忙各人的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最好。”
“哟呵，还跟我呛上了？”侯四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无赖劲儿：“我这不也是好心吗？关心关心你嘛，大妹子长得这么标致，男人又死得早，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万一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他的话越说越难听，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佟腊月心里生出一阵厌恶来，但她没有慌，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的砍柴刀柄。
她早就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软包子，经历过前世今生各种大风大浪，她再明白不过了，这种人你越是怕他，他就越来劲。
侯四平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了，胆气更壮了，索性把鱼竿往地上一丢，搓着手又逼上来一步，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这河边的芨芨草里下兔子套，我都看见啦。你一个寡妇家家的，挺有本事的嘛，日子过得不错吧……你看你手里也有点闲钱了，是不是该照顾照顾我这个孤寡的光棍汉？嗯？”
这话已经赤裸裸的调戏了。
佟腊月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来，但她还是压住了。她不是冲动的人，这地方离村子不算近，真要动起手来，就算自己能跑，也不值当跟这种人纠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侯四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劲儿：“侯四平，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刚才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自己找不痛快。”
“不痛快？”侯四平嘿嘿笑着，伸手就想来碰她的胳膊：“你跟了我，以后可就没……”
话音还没落，佟腊月已经抽出了砍刀。
刀尖一顶，直接就顶住了侯四平的脖子上。
侯四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脸上，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无赖劲儿顿时消散了大半。
“你……你要干啥？”侯四平明显慌了，歪着脖子说道：“动刀可犯法。”
“我要干啥？”佟腊月冷笑一声，握着刀的手纹丝不动，刀尖稳稳地指着他的喉咙：“这话该我问你。你刚才说想让我咋样，我没听清，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侯四平眼珠乱转，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佟腊月的脸，见她眼神冷冷的，不是吓唬人的样子，心里头不由有些打鼓。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也怕碰到真正不好惹的，尤其是手里头有真家伙的。
“你看你……你这是干啥嘛……”他讪笑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脚步开始往后挪：“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咋还当真了呢？”
“开玩笑？”佟腊月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几乎要顶到他的喉结上：“你这种玩笑，我可不喜欢。你自个儿说说，还要不要再来一回？”
“不了不了……”侯四平连连摆手，后背已经冒汗了，脖子往后缩得像个乌龟：“我这就走，这就走，你别生这个气……”
“那就赶紧滚。”佟腊月收回砍刀，但目光还盯着他：“以后在这条河边上再见着你，我可就不客气了。”
侯四平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有心要再回几句嘴硬的话，可看了看她手上那把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丢的鱼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人的话，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快步顺着来路往回走了。
他走出一段距离，又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趔趔趄趄地差点摔倒，那模样狼狈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