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娇惊了一跳,
手中的镯子险些掉在地上,但是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来。
颤巍巍的抬起脸,她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人。
“殿……殿下?”
她的气息幽微,仿佛还没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
裴青州为什么会在这?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
她慌乱地站起身来,与面前的人对视一眼,读到了他眼中的愤怒,以及……一丝幽怨?
她连忙垂下头。
“顾姑娘见了本王,难道不需跪下行礼?”
顾雪娇被挤在方桌前面,狭小的空间让她一步都不能挪动。
裴青州身上浓烈的,扑面而来的沉香,让她有些恍神。
他素日对她恭谦有礼,从不摆皇亲国戚的架子,今日是怎么了?
生气她不去见他,就这样发脾气吗?
顾雪娇心下不快,但是,裴青州到底与她身份悬殊,他让她行礼,那她只能照做。
“臣女恭请殿下安。”
顾雪娇下蹲的瞬间,腰窝顶在桌角,眼眶蓦地泛红,她低下头,做足了谦卑之态。
裴青州看着她慌张,委屈又难过的样子,突然就后悔了。,
他本是鼓足了勇气,来找她说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
柳祁让他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他都答应给她了。
但是,顾雪娇竟然胆敢不见他。
这让他很是愤怒。
所以……
他等不及来见她。
可是,当他看到她摆在桌上的那些首饰,他忽然又心软。
她有心机便有吧,也不该吓她,就算两个人没了情愫,也该一别两宽。
自己这样,实非君子所为。
“姑娘请起吧。”
顾雪娇缓缓起身,再次被他身上的沉香呛了一鼻子。
裴青州从来不是这样喜用浓香的人。
顾雪娇觉得他今日很是反常。
“多谢殿下。”
她注意到裴青州很不情愿的,但还是后撤了几步,给了她更多的空间。
顾雪娇觉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殿下……来到顾家……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顾雪娇斟酌用词,生怕惹得他恼怒。
面对一个发怒的男人,不管两个人是如何亲密的关系,顾雪娇总是会有些害怕。
裴青州见她这样的惊慌失措,突然觉得很是灰心。
自己自认为是她可以信重的人,可是,她还是很害怕自己吗?
他忍住想要马上甩手走开的冲动,站在顾雪娇身边缓缓地道,
“顾姑娘,在收拾这些,是有了什么计划吗?”
顾雪娇哑然,
不管是叶春,还是裴青州,在看到她在整理这些东西的第一瞬间,都是把其他事情抛去了脑后,下意识地追问她这个事。
“回禀殿下,臣女,既然有和亲的可能,总该提前做打算,做准备,免得到时候圣旨来了顾家,臣女来不及准备。”
“臣女孤身远嫁,不舍得带上太贵重的物什,但也不能轻易丢了大烨的脸面。”
裴青州听着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好像扎了一根刺,呼吸间都牵扯到每一根筋脉血管,找不到伤口,但入骨地疼。
“谁说你会远嫁和亲?”
那种熄灭的愤怒之火,再度燃起,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头一次距离她这样近,裴青州忍不住仔细地端详起她来,饱满的额头,再往下是小巧而挺翘的鼻头,莹润的双眼还带着些未来得及褪去的红。
裴青州看到她两腮边挂着的泪痕。
在无人之处,她也会偷偷伤心难过吗?
这些伤心里面,有没有一些,是为了他呢?
“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世间的事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从不停歇。”
“臣女既然今日在朝堂上被人提起,和亲的可能就更多了几分。”
裴青州听着她冷静的分析,他只觉得内心越发平静不下来。
“难道顾姑娘很想远去和亲吗?”
顾雪娇听得出他话中的嘲讽和阴阳怪气,但是顾雪娇没有被激怒,
“不是我,便是妹妹,二选其一,我宁愿是我。”
他垂首时,看到她一分一分红起来的眼尾,双眼噙着泪,却始终倔强地不肯低头,大颗的泪滴聚集在她狭长的凤眼之中,让人无端地生出怜惜之意。
裴青州素来不喜女子在他面前矫揉造作地掉泪,但是,看着她哭,他忽然明白了,画本子里,那些掉泪的女子,是如何的动人心魄,令人牵肠挂肚。
他觉得,如果此生不能和顾雪娇长相厮守,多年后午夜梦回时候想起她这一番莹莹泣诉,他会恨不得挖掉自己的心肝。
“不!”
“为什么要是你?”
“你明明已经有了婚约,你对本王,就这么不满意吗?”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读到答案,但是顾雪娇在他问完以后,便移开了眼神。
是心虚,还是不舍,裴青州没有参透。
“我对殿下是什么情愫,想必殿下也应该明白,”
顾雪娇轻轻呼吸,但眼里的泪还是掉了下来,挂在下颌处,随着她的举动,滑落下去。
裴青州将它接住,狠狠地揉进了掌心里。
“想必殿下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
“若是我们,便算是上苍恩赐,若是旁人,也未尝不可。”
“殿下对我,不是也本来就不满意。只是殿下心善,不愿顾家陷入风波之中,才会没有到御前去请求官家退婚。”
“对吗?”
裴青州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窜到喉咙,他几乎是想要从她大喊,甚至咒骂几句。
哪怕在这个时候了,她连骗一骗他都不愿意。
什么并不是非他不可、
还认为他也不是非要选择她。
这些话想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裴青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虎口用力,将她死死捏住,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殿下!”
顾雪娇被他捏得好痛,想要挣脱,却又根本挣脱不得,
她不明白,裴青州在发什么疯。
自己一没有纠缠他,二没有欺负旁人,表露出推脱和亲的态度。
她猜得到,裴青州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的婚约,因为她的擅自决定,让裴青州觉得羞耻。
他是堂堂皇子,只有他出口休弃别人,哪有被人主动想要放弃和他的婚约。
就算是被逼和亲,也应该哀哀戚戚地在他面前表露不能成亲的难过和委屈。
否则,就算婚约作废,他以后也很难再朝中抬起头来。
但是,顾雪娇无暇顾忌他。
她就是没有闲心理会他了!
她自己同样是焦头烂额,为什么还要照顾他的情绪。
“不对。”
顾雪娇能够听到裴青州淡淡的声音,这声音几乎是从他心底发出来,带着泣血般的,怔忪和绝望。
“本王为了这桩婚约,费劲了所有心力。”
裴青州说完这句话,感觉心在狂跳。
他几乎是强行定住自己,才没有别开眼睛。
柳祁告诉他,他必须要把自己所有的真实想法,完全地展露出来。
他的喜欢,他深达骨髓的爱意。
他不说,没有人会明白。
而如果不能让别人明白,那又怎么能怪别人会误会呢?
所以,他只有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哪怕不愿意,也要说。
顾雪娇觉得耳尖有些发红。
脸颊也热热的。
裴青州在……
向她吐露心声,这是她根本没有想过的。
她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以为他是来挽回尊严,但没想过。
他来和自己说这个。
顾雪娇眼神透露出几分柔软。
“也许姑娘觉得本王可有可无,但是,在本王心中,姑娘便是成婚的不二人选。”
“这份心意,姑娘能明白吗?”
他垂下黝黑的眸子,牙齿一阵酸软。
做到这个程度,裴青州感觉自己好像一根蜡烛,已经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