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是个哑子,贺大人是否知道呢?”
顾雪娇看到了他唇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
她抓住椅子的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当然是,这丫头自幼生了急病,哑了嗓子,是我好心收留。”
他言语间极为沉着,并没有一丝一毫撒谎的心虚。
若非顾雪娇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怕就要被他骗了,她现在是明白的,贺晨芝在通过撒谎的方式,检验她的反应。
她太熟悉这种审视的目光了。
这一次,她不再退却。
“贺大人金口玉言,却……”
“怎么骗人呢?”
顾雪娇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
“春雪若是自幼不会说话,这么多年在大宅院里生活,怎能不会用手语,大人分明是在骗我罢了。”
“也许,这位春雪姑娘和春月,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杀人灭口。”
“春雪现在口不能言,我自然不能放她回去,以免,再有恶人借机将她杀害。”
她几句话说完,分明是很露骨很直白的,但是贺晨芝却并没有恼怒,他一直微微含笑着看着她亦喜亦嗔的表情。
“顾妹妹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
贺晨芝退了一步。
顾雪娇认为,既然刑部没有批文,也没有冠冕堂皇地来拿人,那就说明春雪终归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证人而已。
她有理由认为贺晨芝是在诈她,若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会放春雪走的。
“贺大人不妨,将您疑心的杀人凶手做成图册,我拿给春雪,让她指正一番。”
“贺大人觉得如何?”
贺晨芝望着她,半晌,点点头,
“顾妹妹蕙质兰心,此事容我先想一想。”
贺晨芝的目光淡淡的,若有若无地从她肩上的伤口处瞟过。
“既然顾妹妹的伤不要紧,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贺晨芝向顾雪娇微微地颔首,随即又向顾将军及夫人拱手行礼。
待他走后,顾雪娇缓缓站起身来。
后知后觉地,她的腿一阵阵发软。
“娇娇?”
母亲叫她,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你的脸色不好?”
她让身边的嬷嬷赶快扶着姑娘上楼。
自己和将军交代了几句,便也紧随其后地进了顾雪娇的闺房。
“怎么了?”
“是不是被贺大人的话吓着了?”
“娇娇不必担心,他虽掌管刑部,但是却并不是是非不分的那一类酷吏,对待顾家上下,都还算周全。”
顾雪娇脑子还停留在春月之死上,她试图理清一个真相,但是实在觉得混乱,顺势倒进了顾夫人的怀中,
“母亲,贺大人确实有些怕人,女儿瞧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呢。”
顾夫人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娇娇,那往后,母亲少让他见你,好不好?”
顾雪娇软软地笑了笑。
“四妹妹的婚事,定下来了?”
顾夫人点点头,
“定在了明年的四月十六,与贺家的那位探花郎,贺家很心诚,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顾雪娇嗯了一声,
“四妹妹这回总算放心了,只是,伯爵府人多事杂,不知道妹妹嫁过去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安心如意。”
顾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她,
“这又如何?左不过还有我们呢,我和你父亲总是会替你们打点好,不叫你们受一点委屈。”
“若是娇娇来日成婚了,也不必忌讳什么皇亲国戚,公子王孙,若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娘家一定会替你撑腰的。”
顾雪娇眼里涌上一层薄雾,顾夫人对待不甚喜欢的女儿尚且能做到如此,若是对待她,只会更好。
只有这样,方才有资格为人父母。
她想起自己昔日那个只会一味吸血的家族,若非亲身来到顾家,她只怕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好的父母。
“多谢父亲母亲,女儿也一定会不辱没了家族的门风,父亲母亲放心就好。”
想到婚约,顾雪娇顺理成章想到了裴青州,她的婚约也在近期。
从前官家赐婚之时,只是说了在今年内成婚,至于具体的日子,倒还未定。
夏日即将过完,也许,礼部就快定下日期了。
到时候,顾雪娇就要离开顾家,嫁入王府,顾雪娇想到那时候的日子,期待之余,她也有些害怕。
要入皇家,那可比顾家要腥风血雨百倍,更何况,皇子夺嫡之路最为艰险,裴青州,他到底是否有意争王位呢?
顾雪娇不清楚。
但她却能隐隐预知其中可能会面临的苦难。
“好了,娇娇先歇着吧。”
顾夫人说着将她扶回床上躺着,
“既然与贺家结亲,以后免不了往来走动,听闻贺夫人病了,若无旁的事,下月初一,去寺中烧香回来后,我们去贺家探望一下也好。”
顾雪娇会意,说是探望,其实是,贺夫人和贺晨芝也想见一见妹妹,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品行样貌。
另则,也让他们俩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不然也免得他们心急难耐再做出什么不安的举动来。
“大娘子,姑娘该换药了。”
叶春走上来,小心地捧着托盘,上面各色药物,散发出淡淡的幽微香气。
顾雪娇皱起眉头,她最怕换药了。
顾夫人看着女儿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温柔地道,
“母亲陪着你,好不好?”
顾雪娇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神情,由着叶春将伤口上的纱布打开。
叶春小心地跪在床前,用药匙取了药,就要往上抹。
“等等,”
顾夫人忽然伸手按住她,
“把那药拿来,我细看看?”
叶春闻言一怔,赶忙把小药盒里的药双手呈上。
顾夫人接过去,放在鼻子边闻了闻,随即给了李嬷嬷一个眼神。
李嬷嬷会意,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全部退出去。
叶春跪在地上不敢动,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眼顾夫人,
“大娘子,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顾雪娇看着母亲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娇娇,这药里面,被大量地放了三七。”
顾雪娇下意识地想抬手,可是肩膀的伤猛烈一痛。
“自从上次娇娇用药过敏以后,我对三七的味道格外留心些,这药,分明被动过手脚。”
她神色凌厉地看了眼叶春,
“这药是谁送来的,姑娘用了多久?”
叶春甚少见大娘子这样疾言厉色地同她说话,吓得魂不守舍,
“回……回禀大娘子,这药……是三皇子殿下送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