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运粮队出发后三个时辰,沈清禾回到内阁临时辟出的那间耳房。
案上的公文又堆高了。
她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悬挂堪舆图的木架前,目光扫过那几条用红线标注的驿道。
“把沈九叫来。”
话音刚落,天字二号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口。
沈九是云锦阁的账房总管,跟了她七年。这个人生得其貌不扬,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但他脑子里装的那本账,比户部任何一个侍郎都清楚。
她需要他。
片刻后,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挤进门缝,低头行礼。
“娘娘。”
“坐。”沈清禾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云锦阁在直隶、山西两道共有多少支商队,多少辆货车,多少匹驮马,给我一个准数。”
沈九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册子,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报数。
“直隶九支队,货车两百一十三辆,驮马六百余匹。山西五支队,货车一百五十八辆,驮马四百出头。另有水路两条,走汾河的平底船共计四十七艘。”
沈清禾盯着堪舆图。
汾河。
她手指沿着那条蓝线向北移动,在太原府停住。
“水路能走多远?”
“眼下天寒,上游已经封冻,最多到忻州。”
忻州到雁门关,陆路还有将近两百里。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闭了闭眼。
难。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从忻州开始换雪橇接驳。”她转过头,“我要你在三日内重新规划一条从通州到雁门关的补给线。驿站、商队、民间车马,全部纳进来,打通每一个节点。”
沈九抬起头,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某种近乎逼迫人的强度。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册子。
“娘娘,民间车马愿不愿意是一回事。”
“让他们愿意。”
沈清禾走到案边,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那枚玉章,递过去。
“太后令,征调民间车辆船只,按货物重量折算银两,一趟结一趟的账,绝不拖欠。”她顿了一下,“另外,打着云锦阁旗号的商队,运粮期间路引全免,过卡不查货。”
沈九接过文书,沉默了一息。
他跟了这位主子七年,见过她用银子铺路,见过她用笑脸周旋,但这是头一回,见她把皇权和商道两把刀同时抽出来。
“属下明白。”
“去吧。”
沈九刚走到门口,沈清禾突然又开口。
“账要做干净。”她没有回头,“现在不是让人揪把柄的时候。”
沈九脚步一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噼啪炸响。
到了午后,城里大大小小的车行、脚行、船行都收到了云锦阁的帖子。
不是请柬,是征调令。
但附着的是白花花的定金。
车行老板姓宋,在通州做了三十年的买卖,见过太多所谓的“朝廷征调”,征你的东西,给你一张白条,往后你就拿着那张纸跟阎王爷去报账。
他把那张文书前后翻了三遍,又把定金银锭在桌上弹了弹,听声音。
是真银。
他把账房叫进来,低声问了句话。账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通州知府亲口确认,这批文书有效,太后令,过期不候。
宋老板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太后。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河边看见的那个场景,玄黑色的鹤氅,站在台阶最高处,声音不大,但句句是刀。
他摁灭了犹豫。
“把所有的车都套上,能上路的全上路。”他拍了桌子,“这趟买卖,咱们接了。”
各处的消息陆续传回耳房。
沈清禾坐在案边,一张一张地翻阅汇报。
十二家车行,响应的有九家。三家观望。
三家观望的,她圈出来,让人去打听背后有没有哪个世家的股子。
果然,三家里头有两家背后都有人。
她放下那张纸,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一分。
“去查,那两家车行的路引是哪个衙门签发的,往年走的什么货,交给谁。”
天字一号领命。
这就是做生意的门道,你不打通所有的关节,总有人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但她等得起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雪还没停。
等不起。
“算了。”她改口,“先让他们继续观望,等这批粮安全送到雁门关,他们自然会明白哪边划算。”
她捏了捏眉心。
有些人用银子撬,有些人用刀逼,还有些人要等他们自己想通。
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会糊底。
驿站那边的消息比她预想的更顺。
大夏的驿站网络是先帝时期一手搭起来的,每隔六十里一个站点,沿官道铺开,理论上从京城到边关,急件三日可达。
但理论是理论。
天字二号带回来的实情是,驿站的马匹严重不足,许多站点的驿卒被抽调去充了民夫,站里剩下的都是老弱。
沈清禾把那份汇报压在手边,慢慢开口。
“把每个站点的实际情况列出来,缺马的从兵部马场调,缺人的从世家那批新编入运粮队里再抽。”她停了一下,“另外,相邻两个站点之间如果距离过远,在中间设临时补给点,用帐篷也好,用民宅也好,先撑起来。”
她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院子里,几个传令兵正在换马。他们脸上都结了霜,动作却快,没有人吭声。
沈清禾看着他们,想起谢厌舟出发前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天还没亮,他站在马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说。
有些话,两个人都清楚,说出来反而多余。
但她现在希望自己当时多说一句,让他早点回来。
这烂摊子太难收拾,她一个人撑着,有点累。
不能累。
她转回身,重新坐到案边。
又一批文书送进来,压在她手背上,沉甸甸。
到了黄昏,第一份来自前线的消息终于传回。
平型关方向暂时稳住,陈伯松在关口设了三道防线,北狄的第一波攻势被硬生生挡回去了。
但伤亡不小。
沈清禾把那张薄薄的军报折起来,夹进堪舆图旁边的木架里。
陈伯松这个人,她接触不多,但前文武百官对他的评价摆在那里,悍不畏死,但轴。
轴在这里是优点。
守关的人不能有太多弯弯绕,该死守就死守。
“给陈伯松传话。”她提起笔,斟酌了两秒,“江南轻骑两日内到,让他撑住。粮草三日内到,让他撑住。本宫亲自给他写这张条子,他若死了,本宫亲自给他写墓志铭。”
天字一号盯着那张条子,愣了一下。
这位太后,说话有时候真的……很难评。
但条子还是发出去了。
夜色彻底压下来,耳房里掌了灯。
沈清禾揉了揉手腕,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签发的文书,整整六十三道。
驿道调整、民间征调、世家出丁、粮仓调拨、军令传递。
她把每一个节点都钉进那张看不见的网里,这张网铺开来,从通州一直延伸到雁门关脚下,每一处都在运转,每一处都在向前线输血。
后勤是战争的骨架。
骨架若散,再强的肌肉也撑不住。
她把最后一份文书盖章压好,放到待发的木匣里,吹灭了一盏快燃尽的灯。
房间里暗了一截。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玉章。
还是冰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呜呜地绕着屋檐转。
雪还没停的意思。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神落在堪舆图上,落在那条从通州一路向北蜿蜒延伸的补给线上。
这条线,她一定要把它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