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是用快马加急送进来的。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
沈清禾展开第一份战报时,外头天光将将透白,她的手在第三行停住。
雁门关守将陈伯松,率部以新式火炮迎击北狄先锋,首战告捷,斩首四千余级。
代价是:火炮炸膛三门,炮兵营折损过半。
她把那份战报放下,拿起第二份。
平型关。谢厌舟。
“诱敌深入,已引北狄左翼骑兵入谷。”
短短十二个字。
没有伤亡数字。
沈清禾盯着那个“已”字看了很久,把战报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第三份。”
下属迟疑了片刻,才把最后那份呈上来。
她展开,扫了一眼,轻轻把那张薄纸搁在烛火旁。
纸角慢慢烧起来。
“北狄偏师绕过防线了。”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晨吃了什么,“往哪个方向?”
“两路。”下属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一路向东,已过代州。另一路……往西,奔晋中腹地。”
烛火把那份战报烧尽,灰烬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团黑絮。
沈清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她的手指沿着太行山脉一路向南,在晋中停住。
晋中。粮道。
粮草三天前刚从晋中过境,往雁门方向运。辎重队伍走得慢,三天,顶多走了不到两百里,还在山道里头。
北狄这一路偏师,不是来劫掠的。
是来断粮的。
沈清禾的手指不动了。
她在舆图前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廊檐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晃,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她以为,谢厌舟在平型关那边的动作,会让北狄没有余力分兵。
是她算漏了。
这个认知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波澜,只是一种很干净的自我否定。
“晋中当地驻军。”
“回主子,晋中此前抽调精锐支援雁门,现余兵不足八百。”
八百人,拦不住一支机动偏师。
拦不住。
“那就不拦。”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灰色的窄袖骑装,开始换衣裳。
下属愣了一瞬。
“主……主子您要去哪儿?”
“晋中。”
“可京城——”
“京城有太傅。”沈清禾系上腰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佩剑,“朝堂上那帮人吵不出战报里的任何东西。我在这儿是废物。”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下属一眼。
“再说。”她声音压低,“粮道一断,前线撑不过十天。”
雁门关城楼上,陈伯松把千里镜收起来,转身。
关墙后面,三门新式火炮横着摆在那儿,炸膛的铁口子开得像一张怒目的兽嘴。
工匠围着看,谁都不说话。
炮兵营的老参将缺了两根手指,用麻布裹着,蹲在炮旁边,死死盯着那个口子,像在跟它较劲。
陈伯松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截断指头用布包好,放进参将手心。
“剩下几门,能用几门?”
“七门。”参将没抬头,“但药量得减。减了,射程短,威力也打折扣。”
“减。”
“大人——”
“减。”陈伯松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打折扣的炮,好过炸死自己人。”
他站起来,往北看。
关外的雪原已经被踩成了黑色。北狄先锋折了四千,后队却在昨夜重新压上来,隔着三里扎营,旗帜连绵,一眼看不到头。
十七万。
探子回报的数字,让陈伯松麾下每个将领当场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只有三万守军,加上两千刚从太原调来的援兵,三万出头。
守城,守得住。
但守不了太久。
他心里有一本账,算了不知多少遍。守城消耗、火炮炮弹的库存、粮草的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伤兵营就搭在城楼下,帐篷挤挤挨挨,哀嚎声隐隐透出来,随风飘散。
陈伯松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北边的旗帜。
守。
粮草来了就能守。
粮草要是来不了——
他把这个念头强行掐断。
与此同时,代州以北,一支轻骑正在深雪里狂奔。
马蹄踏雪,声音闷沉,像擂鼓一样。
北狄右路偏师的主将叫图鲁,三十来岁,生着一张刀劈斧砍般的方脸。他策马立在队伍前方,任由冰雪扑面,眼神只朝东边看。
代州到平型关,这条路熟。
他十年前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百夫长,跟着当年的大汗打秋风。
“将军!”传令兵纵马过来,“前头探到汉人守军!”
“多少人?”
“不足千人,龟缩在镇子里,像是等援兵。”
图鲁轻蔑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热度。
“绕过去。”
“绕……绕过去?”传令兵没想到这个答案,愣了一瞬。
“打那点人费工夫。”图鲁调转马头,“目标是粮道,不是镇子。记住你们来干什么的。”
他的眼神落在身侧副将脸上,只一眼,副将立刻低头。
图鲁深知这场仗的筹码在哪儿。
断粮。十天之内,把雁门的汉军饿垮,不费北狄一兵一卒。
他大汗的谋算,向来是这样的,刀还没出鞘,人先没了力气。
他们在暴风雪里向西疾驰,消失进山道的阴影。
京城的战报在内阁炸开了锅。
几位阁臣围着沙盘,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定论。
“抽调京畿守军南下驰援。”
“京畿守军动不得!”
“那就从河东。”
“河东兵力本就空虚,平型关的牵制才堪堪维持。”
“诸位!”兵部侍郎拍了一下桌子,“眼下最紧要的,是粮道!北狄偏师已经入晋!”
沉默。
太傅魏焕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手里捧着茶盏,一口没喝。
他年近七旬,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如常,像是窗外的天塌下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底下吵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清禾呢?”
底下人齐刷刷住嘴。
一个主事低头,小声道:“督主……已于今晨出京,往晋中方向去了。”
魏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茶盏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出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什么,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她一个人?”
“带了二十个天字号。”
二十个人。
魏焕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底下的阁臣面面相觑,没人知道督主亲赴晋中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有一点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场战,已经没有后手了。
沈清禾那一步棋,是把她自己也押进去了。
窗缝里透进一股细细的北风,把沙盘上的小旗吹得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