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沈清禾借着几位夫人的嘴传出去的。
她没有亲自开口,只在那群贵妇人对着自鸣钟议论纷纷时,不经意扔了一句话:“这些东西,泰西商人一船一船地往外运,咱们大周的好东西,他们也抢着要。可惜……”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没有说完。
不说完才是绝妙。
那几位夫人果然心痒,追问“可惜什么”,沈清禾只摇摇头,说“没什么,说了也没用”,笑着把话头引开。
能在京城贵圈混的,没一个是真傻。她们回去一琢磨,很快就明白了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于是,“开海禁”三个字,开始在各家宴席上悄悄流传。
朝堂上的风,比她预料的慢了两日。
但一旦刮起来,就刮得不小。
谢厌舟的折子递上去的那日,沈清禾正在云锦阁后院清账。消息传回来时,她手里的笔没有停,只眼皮微抬,问了句:“朝上什么反应?”
回话的是云锦阁里负责打探消息的小伙计,混在一群送布料的商人里进了后院,压低声音说:“王爷的折子刚念完,刑部侍郎李大人就站出来了,说倭寇还没靖清,这时候谈开海,是给贼人送门路。”
沈清禾搁下笔。
她就知道会是这句话。
保守派的人惯用这套,不管谈什么,先把最大的那顶帽子扣上来,把对方堵死。倭寇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这一点她不否认。但把倭寇拎出来当挡箭牌,说到底是舍不得那条海岸线上的私利。
“圣上什么态度?”
“……没说话。”
沈清禾闭了闭眼。
没说话,意思就是在看。在看谢厌舟能不能扛住压力,在看朝中有多少人敢开口附和,也在看这件事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抬手,把账本合上。
“行了,我知道了。”
谢厌舟回府时,天色已沉。
沈清禾在书房等他。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点心,她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原封没动。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灯下,神色如常,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消息倒快。”他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喝了一口,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沈清禾直接开口:“李御史那边,是临时起意,还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谢厌舟看她一眼。
这种问题,旁人不会问,不是不敢,是想不到这个层面。
“应该是临时。”他把茶杯放下,“他那个人,素来见风使舵,只要圣上没明确表态,他就先站保守那边。稳妥。”
“那就还有机会。”
沈清禾手指在桌沿轻叩,算了算。
“李大人说倭寇未靖,这个理由站得住,但站不牢——”她顿了顿,“倭寇是真实存在的,但倭寇猖獗,根子上是因为沿海走私泛滥,而走私泛滥,恰恰是因为没有合法的贸易渠道。海禁越严,私船越多,倭寇越难剿。”
谢厌舟没说话,看着她,眸色沉着。
“这个逻辑,你明白,朝中不是没人明白。”沈清禾平静地继续说,“但明白归明白,敢开口的人少。因为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太复杂,沿海走私的背后,有人吃了大头,开了海禁,那些人的财路就断了。”
谢厌舟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
“打蛇打七寸。”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文书,放到谢厌舟面前。
“这是云锦阁近半年收集到的消息。”她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份,“福建布政使的内弟,名下有三艘私船,每季出海两次。广州知府的妻族,替人做中间商,抽头三成。这些人,是最反对开海禁的一批,原因很简单,开了禁,就有了官方渠道,有了官方监管,他们就没法继续吃独食。”
谢厌舟沉默片刻。
他拿起那份文书,翻了两页,眼神逐渐变深。
“你让人收集这个,是早有打算?”
“早就打算好了。”沈清禾语气毫无波澜,“您的折子递上去,保守派必然反对。反对的人里,动机不纯的占大多数。揪出来,摆到圣上面前,让他看看这些人为什么反对,圣上再怎么摇摆,也不会愿意给这些私船保驾护航。”
谢厌舟把文书放下,抬头看她。
灯光打在她脸上,神色沉稳,像一汪深潭,看不到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以为她只是个想借镇南王府庇护的聪明女人。
……想太简单了。
翌日,朝会。
谢厌舟再度开口,这次他没有急着论证开海的好处,而是换了个切入点。
他当着满朝文武,把北狄的事摆出来。
“诸位大人说倭寇未靖,不可开海。”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下官却想请诸位想一想,北狄为何年年南犯?”
朝堂上安静片刻。
有人皱眉,觉得这话跑题了。
谢厌舟继续道:“北狄不产铁,不产盐,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不卖给他们,于是他们来抢。五十年前,先帝曾与北狄议和,开设互市,边境太平了整整二十年。后来互市关停,不过三年,北狄复犯。这是史书上写明的事,各位大人都读过。”
李御史脸色有些不好看,却没有立刻开口。
“海上也是同理。”谢厌舟语气没有起伏,“泰西诸国、南洋诸番,他们想要大周的茶叶、丝绸、瓷器,我们闭关不卖,他们便扶持倭寇来劫。那些倭寇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倭人,又有多少是被逼上私船的沿海百姓,诸位大人可曾细究过?”
朝堂上有了低低的窃窃私语。
一位年轻御史站出来,拱手道:“王爷所言有理,但开海禁牵扯甚广,若贸然推行,恐怕——”
“谁说贸然?”谢厌舟平静打断,“下官的折子里写得清楚,是'有限度'开放。划定港口,设立市舶司,严格审查往来商船。不是开闸放水,是开渠引流。”
这话说完,安静了足足三息。
户部尚书慢吞吞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是废话,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代表着他没有旗帜鲜明地反对。
谢厌舟没有趁胜追击,收了锋芒,低头拱手:“下官所言,请圣上明鉴。”
上首的圣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把这满朝的反应收入眼底。
消息传回王府时,沈清禾正在院里给花盆换土。
她手上带着布巾,听完回报,弯腰把一棵小叶榕移进新盆,拍了拍土,站直身子。
“他说'有限度'三个字,有没有人接?”
“有。工部赵侍郎说,若是设立市舶司,海图测绘需得先行——”
“赵侍郎。”沈清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是谢厌舟的人?”
来报信的人顿了一顿:“……像是临时站队。”
沈清禾把手里的布巾叠好,递给一旁的丫鬟。
临时站队,说明局势在动。风向只要开始偏,就挡不住。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的光斜斜打进院子,暖得有点刺眼。
保守派的人今日被噎了一句话,明日必然会卷土重来,备好了说辞再战。这是她早就算到的。
但今天这一回,谢厌舟已经种下一颗钉子。
北狄互市的先例、倭寇成因的逻辑、“有限度”三个字,这些话会在朝臣们回家之后,在饭桌上,在书房里,一遍遍被反刍、被推敲。
舆论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场朝会就能定下来的。
沈清禾转身往书房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她手里还有两张牌没打,那些私船的名单,以及通过云锦阁的夫人圈渗透进去的另一条线。
那几位与海贸相关的侯夫人、尚书夫人,近来在云锦阁的消费多了不少。女人买东西,背后是男人的钱袋子,钱袋子的来源……
她走进书房,坐下,展开一张空白的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想了想,写下两列名字。
左边是朝中明确反对开海的官员,右边是与海贸私船有牵连的家族。
她把两份名单对照,圈出重合的部分。
圈出来的,有六个名字。
六个,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