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骁不再理他。
如果小丫头所言非虚，他得尽快找出点隐患眉目，才好劝谏陛下转移考生。
沈湛风轻云淡地说道：“啊，对了，我方才路过东侧时，听见梁上有异响，不知是否有鼠患，姜校尉要不要去瞧瞧？”
姜骁跟着他去了东侧的回廊。
沈湛指的那根柱子位置有些偏，被一道横梁挡着，从底下看，柱子表面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姜骁是习武之人，目力极佳。
他凑近了细看，发现柱子上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像是被水渍浸过。
他纵身跃上横梁，蹲下来仔细查看——
瞳仁猛地一缩！
那根承重柱的顶端，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外皮撑着。
今夜若真有大雨冲刷，此柱必断！
而承华殿偏殿的屋顶全靠这几根柱子撑着——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柱折其一，整个殿顶都有可能轰然坍塌。
届时，三百零一名贡士，恐怕全都得葬身此处。
姜骁狐疑地看向沈湛。
这小子，当真是机缘巧合发现的吗？
沈湛摊手：“姜校尉可有所发现？没有的话，或许是我听岔了，我先走了，姜校尉请自便。”
望着沈湛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姜骁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先去找了赵崇。
赵崇一听，脸色骤变，当即入宫求见皇帝。
皇帝正在文华殿阅卷，见他匆匆进来，皱了皱眉：“何事？”
赵崇将承华殿承重柱被白蚁蛀空、今夜可能坍塌的事禀报了一遍。
阅卷管们面面相觑。
有人不信：“承华殿年年修缮，怎会有这等事？”
“是啊，赵大人，你是不是多虑了？”
正说着——
“轰隆——”
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天际炸开。
殿内所有人为之一震荡！
紧接着，狂风骤起，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瞬间连成了片。
那雨大得不像话，简直像天上有人端着盆在往下倒。
雨幕浓密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物，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巍峨庄严的承华殿，被闪电照得惨白，宛若一座巨大的陵墓。
皇帝当机立断，沉声道：“立即转移所有贡士！”
圣命一下，御林军和锦衣卫同时行动起来。
姜骁冲进承华殿时，殿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众人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惊雷，简直像是苍穹被生生炸开了一样，考生们耳朵都痛了。
沈湛叫醒黎朔。
黎朔打了个呵欠：“干嘛啊，小师弟……”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别睡了。”
沈湛对黎朔说。
黎朔扒拉了一下耳朵：“不就是打个雷，至于么——”
他翻身，接着睡。
沈湛一把将他猛猛拽起！
与此同时，姜骁的声音趁着雷声的空隙传遍了整座偏殿：
“所有人跟我走！快——”
“走……走去哪儿啊？外头那么大的雨……”
“就是啊……”
考生们怨声载道。
姜骁拔出了腰间佩刀：“此乃陛下口谕，所有考生，移步英华殿，违令者，斩立决！”
考生们鱼贯得出。
雨太大，没几步便被浇成了一只又一只的落汤鸡。
跌倒声、冲撞声、尖叫声，在雷声滚滚的雨夜交错迭起。
前面的考生走下台阶时，一脚踏空。
沈湛牢牢拉住了他。
纷乱的人群中，他蓦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承华殿。
大雨中，那根承重柱似乎已经微微倾斜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承华殿的屋顶塌了。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废墟下传来，冲破厚厚的雨帘，直击所有人的心扉。
考生们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御林军护送着逃出来的贡士往安全的地方转移，步伐又急又快。
有人想折回去救同伴，被御林军一把拦住：“往前走！别停！”
一个御林军推着沈湛的肩膀，催促他跟上队伍。
沈湛与黎朔早已被人群冲散，他试图寻找黎朔的身影，一个御林军推了推他肩膀：“跟进跟上啊！”
沈湛走了两步，步子忽然顿住。
他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是黎朔。
黎朔在里头！
他没有犹豫，转身往回走。
御林军急坏了：“你往哪儿走？承华殿塌了！你回去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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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殿，惊魂未定的贡士们被安置在此处。
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有人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有人蹲在墙角一言不发，也有人瘫坐在地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的滂沱大雨。
齐慎之站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身子微微发抖。
坍塌就发生在他面前。
他原本出不去的。
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回头的一瞬间，那个人摔倒在一片废墟里。
他本可折回去。
他也是这般打算的。
他只是迟疑了一步，第二波坍塌便接踵而至，那人被彻底压在了废墟下。
身旁，有人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齐兄？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你脸色不大好。”
齐慎之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边关心他的贡士，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没事。”
那贡士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哎呀，真吓人啊！得亏跑出来了，谁能想到好端端的承华殿，竟然说塌就塌了……诶，方才是谁说要下雨来着？”
另一个贡士道：“好像是沈湛。”
齐慎之的目光动了动。
沈湛。
不仅能辨稻谷，也能推算天气。
这个人……到底还懂多少东西？
他正思索着，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我承认此前的喧声太大，沈湛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大会元实至名归！”
“早在他分出赈灾粮与军粮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看错那小子！他就是个当官的料！”
“本届，状元，非他莫属了吧？”
“那可不一定，张首辅的外孙，陆怀远也是文曲星转世呢！”
“别忘了还有萧世子！”
齐慎之一言不发地听着。
明明他高中了会元，但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夺魁人选，却没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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