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霜还覆在茶树枝头，茶场老宅的院里就已经人影幢幢。
林栋领着几个男知青在院门口挂上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文武爬上梯子，把一串长长的鞭炮挂在门楣旁的老树枝桠上。
文秀和张悦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大铁锅里炖着鸡，蒸笼里冒着白色蒸汽，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红糖馒头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院落。
春芽今天要从老宅这边出嫁，她亲生父母早已经不在了，高早苗母子也都伏法，以后老宅的知青们就是她的娘家人。
按照习俗，吴麦格的迎亲队伍要中午才过来，到时在老宅这边吃娘家送亲宴，再去吴宅吃喜宴。
这鸡汤和红糖馒头是给春芽和这些娘家知青们的早饭，送亲宴还要添几道菜。
食材有文武他们在山上捡回来的蘑菇、打的山鸡野兔，也有小小空间里的蔬菜和玉米红薯，虽然不算丰盛，但有菜有肉有白米饭，实实在在管饱。
春芽穿着那身簇新的红棉袄，坐在贴满喜字的房里，由田园帮她梳头。
她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插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绢花。
她安静地坐着，双手轻轻放在微隆的小腹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恬静与光彩，眼睛清亮亮的，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望望窗外忙碌的人们，嘴角一直含着笑。
那曾经笼罩在眉宇间的痴茫神色，似乎真的随着吴麦格的归来和这段安稳日子，消散了大半。
小小和梁毅峰也早早起身，吃过了早饭先下山去了大队。
梁毅峰被吴麦格拉去，和凌云一起做迎亲的最后准备。
小小则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郑重地交到大队长黄青山手里。
“黄队长，这是两千块。拖拉机的事，就拜托大队年后去办了。”
黄青山接过信封，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小小同志，你放心！批条有了，钱也有了，年后一准儿把拖拉机开回来！这可是咱大队的大喜事，大功臣啊！”
他身后的几位大队干部也连声道谢，脸上洋溢着切实的憧憬。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茶山，驱散了寒意。
吉时将至，吴麦格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门。
茶场老宅院里院外，七八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鹿门大队的乡亲，茶场的知青，白岩基地过来道贺的几位战士，还有附近大队相熟的干部，济济一堂，人声鼎沸，说笑声、劝酒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汇成一片。
“新娘子出门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屋门口。
吴麦格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由梁毅峰和凌云还有鹿门大队的几个后生簇拥着，紧张又期待地站在院子里。
春芽盖着小小的红盖头，由张悦搀扶着，慢慢从老宅堂屋走了出来。
她脚步稳当，身姿里透着一股以往没有的安稳劲儿。
迎亲仪式在老宅的堂屋举行。
梁毅峰和小小被推到人前，担任证婚人。
梁毅峰身姿笔挺，声音洪亮：“各位乡亲，各位同志，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吴麦格同志和黄春芽同志结为革命伴侣！希望他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小小接着笑道：“春芽是我来到鹿门大队后，最早认识的好姐妹。看着她今天这么幸福，我打心眼里高兴。麦格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同志，把春芽交给他，我们大家都放心。祝愿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两人都说着吉祥话，带着对这对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新人的美好祝福，他们都经历了太多人生的苦难，希望以后能过上安稳的幸福日子。
轮到吴麦格说话时，这个原本能说会道的大男人脸涨得通红，“谢谢大家！我吴麦格保证，这辈子一定对春芽好，对我们的孩子好，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劳动！”
他说完，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春芽。
春芽抬手，缓缓掀起了红盖头。，露出那张干净红润的脸庞。
她目光清亮地扫过满院宾客，然后看向吴麦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也会……好好对麦哥的。”
她终于不再喊那个让她执迷的“大盛哥”，在吴麦格这些日子一遍遍温柔又耐心的纠正下，她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她的“麦哥”。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在场许多知情的乡亲瞬间湿了眼眶。
吴麦格更是激动地重重点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好！好啊！”满院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掌声里，有祝福，更有欣慰。
“放鞭炮！”林栋高喊一声。
文武点燃了长鞭，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
硝烟味混合着饭菜香，充满了浓浓的喜气。
吴麦格欢喜地背起春芽，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往山下的新家走去。
知青们跟着迎亲的队伍下山，挑着一担担大家为春芽准备的嫁妆，热热闹闹地将春芽送到山下的新家。
吴麦格准备的喜宴格外丰盛，大盘的鸡，整条的鱼，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管够的白米饭和红糖馒头，虽不奢华，却足显诚意和丰盛。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笑着，说着吉祥话。
席间，黄青山红光满面地宣布了年后就能买回拖拉机的好消息，更是将喜庆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乡亲们议论着未来的好光景，知青和战士们划拳行令，气氛热烈。
吴麦格带着春芽一桌桌敬酒。
每到一桌，都是满满的祝福。
看到春芽清明的眼神、安稳的笑容和那一声声“麦哥”，老人们无不感慨抹泪。
“这丫头，是真好了……”
“麦格有耐心，春芽有福气！”
春芽大多数时候只是腼腆地笑，偶尔抬眼看向吴麦格，吴麦格细心地把剔了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让她慢慢吃。
小小和梁毅峰、凌云、林栋等人坐一桌。
看着这热闹红火的场面，看着远处在冬日阳光下依然苍翠的茶山，看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大家对未来的畅想。
小小心里充满了暖意。
这里的一切，都在实实在在地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婚礼一直热闹到晚上。
散席后，帮忙的知青和乡亲们一起收拾。
夕阳西下，给茶山、屋舍和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
吴宅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融融暖光。
小小和梁毅峰站在院外，看了一眼那贴着红喜字的窗户，里面透出闹洞房的欢声笑语。
“真好。”小小轻声说。
“嗯。”梁毅峰握住她的手，“苦难过去了，好日子刚刚开始。”
远处，茶山静谧，炊烟袅袅。近处，孩童嬉笑，人声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