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是冬末春初略显萧瑟的旷野。
软卧车厢里，小小、梁毅峰和秦司令三人相对而坐，大部分时间都在反复推敲汇报的细节，气氛严肃而专注。
梁毅峰话比平日更少，偶尔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尚未完全返青的田野，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小小知道，越接近京市，他心头那根关于“父亲”的刺，就扎得越深。
她只是默默地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指尖短暂地相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次日下午，火车驶入京市站。
早有军方的吉普车等候，直接将他们接往一处守卫森严的办公地点。
经过层层查验，他们被引入一间宽敞、简朴却透着威严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着几位肩章上将星闪烁的首长。
秦司令立正敬礼，梁毅峰和小小紧随其后。
当小小抬起眼，目光扫过坐在主位左侧的那位老者时，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老军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久居上位的威严浑然天成。
他的五官，与梁毅峰有着三四分依稀的相似，尤其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的轮廓。
只是梁毅峰的气质更偏向坚毅冷硬，而这位老者，在威严之下，似乎还沉淀着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沧桑。
他看向梁毅峰的眼神，在公事公办的审视之下，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便是梁毅峰的父亲，郭振华将军，最高军事首长之一。
当初梁毅峰离开京市去江城时，已经改成了母亲的姓氏，不然小小以后就得叫他一声郭毅峰了。
主持会议的首长示意他们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关于在港城设立特别维稳部门的设想和前期考察报告，我们已经详细看过。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当面听取更具体的分析和操作性建议。秦司令推荐由你们二位负责前期筹备和未来可能的实际运作，我们需要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信心和能力。”
压力如山，但也是机遇。
秦司令首先做了总体说明，然后主要由梁毅峰和小小进行陈述。
梁毅峰的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港城当前三股主要势力的特点、潜在风险点，讲到维稳部门的必要职能、初期架构、人员选拔标准以及与现有驻军体系的衔接。
他语气沉稳，数据扎实，展现出一名优秀军事指挥员的全局观和务实作风。
接着是小小。
她汇报的角度更为独特，分析了当地民生与敌对国家特务组织暗流的关系，指出了几个容易被忽略但可能成为突破口的民间节点，并提出了构建隐蔽情报网络和争取中间力量的初步设想。
她的发言冷静而敏锐，补充了梁毅峰从纯军事角度的思考，更注重人心和地面态势。
几位首长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笔记录，或低声交换意见。
提问环节，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风险。
梁毅峰和小早有准备，回答不卑不亢，既有原则性，也提出了具体的应对预案。
整个过程中，郭振华将军听得非常仔细，偶尔插话提问，问题都直指关键，显示出他对港城情况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有着超乎他们预料的了解深度。
其他几位首长也不时就细节进行探讨。会议室里的气氛严肃而高效。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汇报基本结束。
几位首长低声交换了意见，最后由一位首长做了总结，肯定了他们的前期工作，表示会对成立维稳部门的提议进行深入研究，并让他们在京市等待进一步指示。
结束时，主持会议的那位肩扛三颗金星、面容威严的老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思路清晰，准备充分，考虑也算周全。具体的决议还需要进一步讨论，但你们的工作和想法，很有价值。秦司令推荐的人，不错。”
秦司令脸上露出笑容。梁毅峰和小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其他首长陆续起身离开。
秦司令看了看梁振华，又看了看梁毅峰，拍了拍梁毅峰的肩膀，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便也带着小小，准备先行离开。
“秦司令，” 郭振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这位小林同志也留一下。”
秦司令脚步一顿，看向小小。
小小下意识地看向梁毅峰。
梁毅峰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下颌线绷紧，但他几不可察地对小小点了点头。
秦司令这才道：“是。”
随即独自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偌大的会议室里，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方才那种公务性的严肃气氛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密、也更凝滞的沉默。
郭振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庭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树木。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态。
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梁毅峰脸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关切，有审视，有久居上位者的习惯性威严，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属于父亲的愧疚与无奈，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控制在一个极其克制的范围内。
“汇报做得不错。”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上更低沉了些，也更像是一个长辈的评价，“考虑得比较周全，尤其是关于基层情报网和争取民心的部分，有想法。”
梁毅峰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谢谢首长肯定。”
疏离而公式化的回应，让郭振华眼中那丝微弱的波动又闪烁了一下。
他将目光转向小小，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正式的打量和评估：“小林同志，你的观察很细致，建议也很有价值。听老秦说，你在江城，在鹿门茶场，都做了不少贡献。很不错。”
小小不卑不亢地站着，语气平静：“首长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
郭振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准备进行正式谈话的姿态。
他看了看并肩而立、虽然隔着一点距离却气息相连的两人，终于切入正题：
“你们结婚报告批了，房子也分了，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梁毅峰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尝试沟通的意味，“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