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每一字每一句皆如淬毒银针,精准刺入死胖子阴暗卑微的骨髓——她虽在幽魂状态下窥见过他前世的潦倒结局,也曾泛起过一丝怜悯,但终究只是怜悯罢了。堂堂九五之尊,活成这副蝇营狗苟的模样,堪称大清最可悲的帝王!可历经紫禁城浮沉、看透凡尘虚妄的陵容,早已淬炼出更通透的洞见:可怜他人之人,往往才是世间最可悲的愚者。
这一世,后宫那些女人,她从来不屑于去争,上赶的人——贱!
什么六宫独宠、冠绝后宫,什么姐妹情深、鹣鲽情浓,在她看来,只是这一世游戏尘世的调味剂,是任她指尖轻弹便能灰飞烟灭的泡沫,生死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她若真的下手去斗,只怕胤禛年年选秀都不够陵容玩儿的,到时候宫里连个唱戏的角儿都没有,未免太过无趣。重活一世,她安陵容岂会将心思浪费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宠之上?那些痴男怨女的把戏,早被她碾作齑粉,弃如敝履!她们才是自己崛起最好的见证不是?
此刻面对前世那个最悲凉可悲的死胖子,陵容心底最后一丝怜悯也荡然无存——这样的人,也配得到同情?
安氏,说到底你也未能唤醒地上那个冒牌货不是吗?死胖子忽然挺直了脊背,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说到底还得感谢你!若非你主动疏远他,朕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收回本就属于朕的真龙气运?哈哈哈!天命所归,终究还是属于朕这真正的真龙天子!
他语气陡然拔高,目空一切的姿态仿佛已经将胤禛的一切尽数收入囊中。那癫狂的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宛如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陵容凝视着他几番变脸,眼见他神态从阴鸷到癫狂再到志得意满,心中虽已焦急如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冷静如冰。
那本宫是不是该恭喜你?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底寒芒如霜刃般锐利,你拿回龙气又如何?你终究还是那个孤家寡人!后宫女子见你如见蛇蝎,连甄嬛都直言对着你每一天都恶心——你的枕边人尚且如此,遑论他人?你的儿子们畏惧你却从不敬爱,你的兄弟们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出拥护你那一套来,连生你的皇额娘,眼里何曾有过你半分?他们真正在乎、疼惜、拥护的,从来都只有胤禛!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强占巢穴的鸠鸟,这江山、这龙气、这天下人的心,没有一样是你的!任你如何挣扎,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她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却暗中攥紧衣袖,眼角余光紧盯着地上被禁锢的胤禛,心急如焚却仍维持着表面的讥诮从容,继续用言语狠狠刺向眼前这个已近癫狂的幽魂。
放肆,安氏,你这个妖妇,朕——死胖子话音未落,一道刺目金光骤然劈向他的面门,如天罚降临般将他团团笼罩。起初他尚且不以为意,然而不过片刻光景,便觉周身虚空感蔓延,四肢百骸竟隐隐作痛,惊惧之下厉声咆哮:安氏,你施了什么妖法?朕命你即刻放开朕!
陵容正自惊疑不定,忽觉背后风声微动。余光瞥见身后的胤禛不知何时已冲破禁锢,正缓缓撑身而起。那笼罩其身的金光璀璨夺目,映得整座虚空都熠熠生辉。
不,绝无可能!你怎——死胖子眼睁睁看着胤禛挣脱束缚,面色骤变,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颤抖。
有何不可?胤禛周身骤然升腾起凛冽帝王之气,声若惊雷般响彻虚空,面上的冰冷犹如千年寒冰,确是陵容从未见过的!朕非你等跳梁之辈,大清江山亦绝非尔等宵小所能玷污!朕在位十三载,与孝敬宪皇后少年夫妻,情深义重!年氏伴驾十四春秋,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到了你这里,竟成了阴险恶毒的毒妇?!他眸光如电扫过虚空,朕十三弟又岂是寂寂无名?!这万里江山,从来不是靠你们这些腌臜手段与妇人算计便能守护!
话音未落,陵容只觉眼前人周身气势排山倒海般压来,那凛然龙威浩荡九天,竟让她一时呆立当场,心中震撼难平——这……这难道是正史中那位铁腕治国的雍正大帝?!
霎时间,整座虚空仿佛被璀璨神光倾泻笼罩,每一寸空间都浸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雍正大帝周身翻涌的帝王冰冷威压,又岂是区区话本杜撰的虚妄傀儡所能抗衡?
不,朕乃真龙天子,朕——那死胖子喉间骤然迸出凄厉嘶吼,却戛然而止。仿若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令他连半声阴森叫嚷都再难发出。雍正大帝仅以一眼睥睨,便似凌迟刀锋剜过神魂,令这冒牌货从头到脚泛起深入骨髓的战栗,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如九幽寒潭,瞬间将其吞噬殆尽!
雍正大帝龙袖轻挥,那笼罩死胖子的炽目金光如天河倒卷般瞬间收拢,化作万千道凌厉金线,转瞬便将那团阴晦邪祟涤荡粉碎,消弭于无形!须臾间,原本波澜诡谲的虚空重归澄澈宁静,恍若方才的惊天对决从未发生。
陵容却仍怔忡于原地,娇躯如遭雷亟般僵立难动。方才那源自九五至尊的浩瀚威压犹自萦绕周身,帝王气机如渊似海,层层叠叠地碾压着她的神魂。即便此刻危机已解,那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仍让她双膝发软,连指尖都颤栗不已,一时之间竟连呼吸都忘了节律。
小辣椒!雍正大帝玩味地眯起眼睛,龙目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一闪而过,语气却仍是那不容置疑的钢铁威仪。这会儿瞧着眼前,方才还如烈火般呛人的小辣椒,怎么眨眼间就蔫儿了?哟呵!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活似那熟透的樱桃!他面上却不显!
皇...皇...陵容舌头打了结,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地上某处,就是不敢与这位铁腕帝王对视——哪怕他顶着胤禛那张熟悉的脸!
啧——雍正大帝踱步上前,龙袍下摆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方才不还牙尖嘴利得紧,这会儿怎么结巴得跟嚼了舌根似的?他逼近一步,那股源自九五至尊的磅礴气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陵容霎时如遭雷亟,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你——不愿朕靠近?”
话音方落,雍正大帝周身骤然外放凛冽的帝王之气——那是一种冰封千里、唯我独尊的森寒,如万载玄冰倾轧而下,瞬间将周遭空气凝成实质的压迫。陵容只觉神魂都被这股铁腕般的威压狠狠攥住,真切尝到了何为九五至尊的雷霆之威!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足尖微晃稳住身形,垂首敛目恭敬地福了一礼,才试探着抬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帝王:“皇上,胤禛他……”
“朕就是胤禛。”雍正淡淡截断了她的话,周身那股冻彻骨髓的冷气倏然收敛了三分。他素来如万年寒冰般的面容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语气里那股拒人千里的锋利,终究淡去了些许,倒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那……这一世的……”陵容被雍正大帝那如寒刃般的目光逼得不由自主连退一步,只觉那凝冽如冰的龙目正一寸寸将她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稀罕的物件。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眸,两道视线猝然相撞——仅仅一眼,那股源自九五至尊的威压便让她像被烫到似的,慌忙错开对视,心口咚咚直跳。
“我是问,我的夫君!”她嗓音里掺了点不服输的劲儿。
“你应该自称臣妾,”雍正大帝眉峰微挑,语气毋庸置疑,像在宣读天条,“还有,朕就是你的夫君!”
这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让陵容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个老登!你是正史里的铁腕皇帝,我问的是这一世的胤禛啊!别在这儿牛头不对马嘴地胡说八道了!要不是小团子天天嘚啵嘚地科普正史雍正大帝的丰功伟绩,姑奶奶才懒得陪你这老登演这出正野两个版本的认亲戏码!
心一横——你都成鬼了,怕你?
“雍正大帝,”她索性板起脸,语气里透着豁出去的飒爽,“臣妾问的是这一世的胤禛他在哪儿?您可别答非所问!”
舒坦了!男人嘛,就是不能给脸——一给脸就敢在你面前开染房!
“朕就是他!”雍正大帝听着陵容对自己的称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从来没人敢这般直呼他为“雍正大帝”,新奇又有趣。眼前这小辣椒,不仅容貌绝色,还敢与他针锋相对,谋略与才情想必也不弱。左右是自己这一世的女人,倒也配得上这份胆色与灵气。
“额——您是不是没听明白?”陵容胆子大了些,觉得自己既是辅国懿德皇后,又何必怕这铁腕帝王,“我问的是这一世的胤禛,就是您没来之前的胤禛?”
“明白,”雍正大帝依旧耐着性子,语气沉稳如山,“朕是说,他本就是朕的一部分,所以朕就是他!”
“什么?”陵容瞳孔骤缩,满心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胤禛……回不来了吗?
“那您什么时候离开,让胤禛快回来吧,我们也要出去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不安,期盼这位帝王一走,胤禛便能归位。
“你知道怎么回去?”雍正大帝并未正面回应,反而反问她回去的法子。这句话像一柄冷锤敲在陵容心上,她的心霎时碎成一片——胤禛回不来了吗?
不知不觉,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滚落,啪嗒啪嗒砸在地面,映出她惊慌无助的模样。一直静静注视她的雍正大帝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与复杂——怎么还哭上了?
“你希望朕走,他回来?”雍正大帝终究见不得女人落泪,无半分厌烦,心底反倒漾开一抹难以言喻的欣慰——这情绪,多半是那胤禛的情绪悄然流露于此。
“臣妾不敢!”陵容嘴上说着不敢,可那双倔强又明亮的眸子却执拗地望着他,盛满了掩不住的希冀。
“他没有消失,只是也回不来。”胤禛鬼使神差地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那份惯有的冷硬竟软和了几分,似是生怕她再陷伤怀,“他本就是朕的一抹神识。朕驾崩后,不知因何被剥离出一道,投放到了这个世界。朕很清楚,大清已过去几百年,可我一直处在沉睡之中,直到近来,总有一道声音唤朕醒来。朕睁眼便见你与那傀儡在——争执,也不知为何,朕的帝王之气能将他绞杀,但朕就是知道!”
他言辞间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仿佛这份剖白,不只是解惑,更是想抚平她心底的惶然与失落。
虽然雍正大帝一番解释,陵容心头依旧漫开浓重的悲凉——这几年来,她与胤禛形同陌路,政事上的交集仅靠几个太监来回跑腿维系,未曾想再相逢时,竟连只言片语也无,只剩眼下这般光景。
“所以,您是要与我一同回这一世?”陵容自知不能在此久留,皇帝昏厥,外头的几位王爷怕是早已望眼欲穿。无论如何,先出去要紧,其余的再从长计议。
“嗯,”雍正大帝语气沉定,隐含不容置疑的威仪,“朕知晓这一世你与孝敬宪皇后两宫并尊,是为辅国懿德皇后。你在此世推行的那些革新,朕不会推翻。只盼出去之后,你仍能如往昔般辅佐朕,继续开疆拓土!”
这话让陵容微微一怔,捉摸不透——不常说安邦定国么,怎地成了开疆扩土?莫非……来不及细想,她只得应下点头。
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如何返回。心念一动,她在识海里呼唤小团子,幸而那奶声奶气的嘚啵声很快响起:“容姐姐,成功了吗?胤禛没事了吧?”
“先出去再说,我们要怎么回去?”陵容在识海中急问。
“容姐姐,你试着带胤禛进空间看看,我也不清楚呀,我看不到你们那边的情况!试试吧!”小团子两眼一抹黑,只能给出这般主意。
陵容顿时犯了难——能不能行?再说她不确定自己的那方空间会不会让这位铁腕帝王心生窥探……罢了,大不了这一世白跑一趟!他若敢觊觎压榨自己,姑奶奶豁出去掀了他的龙椅又何妨!
雍正大帝见她怔怔入定,也不催促,只静静而立。方才涌入脑海的庞杂记忆仍在翻涌,他需要片刻来梳理消化。
陵容终于动了动身子,周身那股慑人的威压已然散去。她抬眸,正撞上雍正大帝凝视的目光,慌忙错开眼线,定了定神才开口:“您牵着臣妾的手!”说罢,纤柔的手便朝他递去。雍正也未多想,伸手握住她温软的柔荑——冰与火的触感猝然相融,两人竟都未留意,彼此耳廓已悄然染上绯红,热得快要滴出血来。
雍正大帝心神微微一恍,眼前的景象倏然变幻,仿佛踏入了世外桃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十里桃花灼灼如霞,绵延不绝的葡萄园在阳光下泛着紫玉般的光泽,远处的稻田与粮地一望无际,清风拂过,稻浪与花香交织成一片宁谧丰饶的画卷……
陵容这才惊觉,她与雍正大帝如今皆是魂魄之身——两人的肉身自然还静卧在勤政殿内,由怡亲王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恰在此时,小团子从悠然居蹦跳着飞跃而出,一见二人安然无恙,圆溜溜的眼睛先是一亮,可瞅见眼前的胤禛神情冷峻、宛若一座大冰山,它也顾不上多思,径直扑向容姐姐怀里撒欢。
“容姐姐,对不起呀!都怪天道老儿,他怕我出手,就硬把人家收了,害我没帮上忙~不过容姐姐你真厉害,救了胤禛!胤禛呀,你以后可不许再伤我容姐姐的心啦!那些什么小宫女啊、科尔沁美女啊,通通别去招惹了,这次容姐姐担心坏了,急得都直掉眼泪了呢!也就你有这份福分,本团子可是替你说了一大堆好话才保住的!”
小团子嘚啵嘚个不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陵容却依旧眉间笼着愁绪,整个空间里仿佛只听得它叽叽喳喳的热闹,而雍正大帝只是静静看着它忽上忽下地蹦跶,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变化,冷峻依旧,仿佛这团小东西的喧闹与他全然无关。
“咦?胤禛,你怎么冷冰冰的,也不吱声?哑巴啦你?”小团子嘚啵得一个猛子扑向雍正大帝,陵容还没来得及伸手拦,就见雍正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它圆滚滚的小身子,像拎小狗似的拧住后脖颈。小团子四肢在空中扑棱乱划,活像只被逮住的狗崽子。
“胤禛!你放我下来,松手——要勒死我啦——”它蹬着小短腿抗议,声音里满是委屈。
“啪——叽!”话音未落,小团子就被华丽丽地摔了个大马趴,四脚朝天砸在青石板上,屁股都摔八瓣儿了。
“胤禛!本团子和你没完——”它弹簧似的弹射起身,又要扑上去,陵容慌忙揪住它的后襟:“小团子,他是雍正大帝!”
小团子懵懵地歪头:“他就是他爹康熙大帝,我也要和他没完——啊——”
“他不是胤禛!”陵容急得加重语气,尾音却带了颤。话落,眼眶一热,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小团子瞬间呆住,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他是……雍——正——大——帝!胤禛了?胤禛了?胤禛了?小小的脑袋里炸开大大的问号,像塞了团乱麻。可瞥见容姐姐蹲下身,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细碎的悲泣声像针尖扎进它心里,它也猛地鼻尖一酸,悲意“轰”地涌上来,小爪子紧紧攥住陵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雍正大帝在涌入的记忆里,已依稀拼凑出“他”——也就是这一世的自己——与这女子的过往点滴。此刻望着她为“他”悲泣不止,心头滋味颇为微妙:自己明明还“活”着,却有人当着面儿,为自己哭一场近乎“哭灵”的伤心,那感觉说不上好受,也谈不上难挨,只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但他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柔和了几分,看着一大一小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模样。毕竟,那十年相伴的光阴与情意,是“他”的;那些细水长流的牵挂与默契,也是属于“他”的。作为这一抹神识的本体,他能做的,唯有默然守着这份属于过去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