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正是时候!眼瞅着那鸟窝里的两只雏鸟惊慌失措地扑腾,本就摇摇欲坠的鸟窝顿时失了平衡,如风中残烛般直直坠落。雍正心念一动,只想在孩子们面前露一手老父亲的威风,身形一晃便是一个利落的飞跃,稳稳将鸟窝接在掌心。窝里两只小云雀幼崽竟分毫未损,前后不过眨眼一瞬的功夫。
弘曜眼珠一转,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飞奔过来,一把抱住雍正的大腿,仰着小脸开启了“彩虹屁”模式:“哇!皇阿玛英武!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皇阿玛!皇阿玛,您一定是鸟宝宝的奶妈!”
这彩虹屁还自带拐弯特效——“奶妈”?亏他想得出来!雍正嘴角狠狠一抽,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朕的哪个小阿哥,嘴巴这么“毒”?
“臭小子!”雍正屈指轻轻敲了下弘曜的脑门,无奈地申诉道,“你皇阿玛乃是大清万民之主,怎到你嘴里,倒成了这两只鸟崽子的‘奶妈’?”
“嘿嘿,”穆青公主从一旁蹦跳着凑过来,脆生生地替兄长解围,“皇阿玛,您救了小云雀,便是它们的再生父母!‘奶妈’一说,岂不更显您慈爱贴心嘛!”
说罢,她还不忘朝雍正眨巴了两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她身后跟着的一群小萝卜头也跟着雀跃起来,个个胖乎乎、肉墩墩的,一看便是从小被精心喂养、身子骨结实得很的小家伙!
“皇阿玛,曜哥哥、青姐姐说得是!”弘昙举着手里攥得紧紧的桂花糕,小脸蛋憋得红扑扑——这糕点分明是他特意给巢里雏鸟备的“见面礼”,“儿臣也觉着,皇阿玛最最慈爱!是大清之父!”
“皇阿玛,”珍怡公主上前一步,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福熙妹妹果然把您从折子里‘救’出来啦!嘻嘻,您都好久没陪儿臣们玩耍了!”她这副从容模样,倒有几分像懿德皇后的影子。
雍正望着围在身边的几个稚童,心里渐渐透亮:这几个机灵鬼该是陵容那“小辣椒”生的三胞胎吧?眼前这几位——弘昙的谨慎、珍怡的沉稳、福熙的娇憨……排行次序也慢慢在脑子里理顺了。看来,他这个新晋“皇阿玛”,得赶紧把这些小阿哥小公主的脾性、名姓都认全了!
“罢了,朕的小公主既说朕是大清之父,”雍正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纹仿佛春日融冰,一点点化开了他眉宇间经年的冷峻,“今日皇阿玛便陪你们做回孩子王!”
一旁的高毋庸瞧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还是几位小主子有办法,竟能把万岁爷这座冰山捂得化了三分暖意!
弘曜与穆青、珍怡两姐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计划第一步,成了!
整整一个下午,雍正这位“孩子王”便带着他的“八个孩子兵”,又是修葺鸟窝,又是笨拙喂食,将那“奶妈精神”贯彻得淋漓尽致。随行的奴才们被勒令不许插手,只能远远候着。多年来身为九五之尊、立于权力巅峰的孤寂,在这一下午竟被孩子们的童言稚语冲淡了大半。
眼瞅着晚膳时分将近,雍正猛地记起自己要去曲院风荷用膳。他当即吩咐高毋庸,将皇贵妃娘娘的双胞胎、德妃娘娘的三胞胎好生送回各自宫中。随后,他自己背上挂一个、胸前兜一个、臂弯里还坠着一个,亲率弘曜、珍怡、穆青三人,浩浩荡荡直奔曲院风荷而去。
这一幕幕“帝王舐犊图”,当即便在圆明园内传为佳话——毕竟,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已是暌违数年之久!
陵容并未刻意张罗,只在寻常菜色上多了几道孩子们爱吃的。远远望见,自家那三个“小豆丁”竟像三只小考拉似的,全挂在了雍正身上,一路叽叽喳喳说笑着往正殿走来。她心里猛地一揪,暗道:先前嘱咐他们安分些,怎还这般没规矩?饶是素来沉稳的老母亲,也惊得花容失色,指尖都微微发凉!
待看清人影,陵容忙敛神整襟,屈膝福身:“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虽慌得心怦怦直跳,规矩却分毫不乱。雍正空着的那只手虚扶一把,温声道:“皇后免礼。”
话音未落,背在雍正身上的弘曜已像尾小活鱼似的,“哧溜”一下蹦到地上,几步窜到陵容跟前,冲她挤眉弄眼做鬼脸,活脱脱一个邀功的小顽童!
“皇额娘,皇阿玛收了两只小云雀,以后皇阿玛就是它们的奶妈了!”
“嘿,你这小猴崽子,朕几时答应做奶妈了?”雍正无奈扶额,直呼“小辣椒”面前栽了个大跟头!
“万岁爷息怒,孩子年幼,口无遮拦,是臣妾教管不善,还请皇上恕罪……”陵容连忙将弘曜揽至身侧,屈膝请罪。雍正顺势将身上挂着的两个“小猴子”——珍怡与穆青也轻轻放下。
“无妨,”雍正大手一挥,唇角微扬,“朕瞧他们三个机灵得很,日后定是我大清的福气!”说罢,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臂膀,暗忖:这仨胖墩儿,可真沉!
陵容瞧着他这般自然而然便融入“皇阿玛”角色的模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底却骤然一紧——老登,你这“便宜皇阿玛”当得是不是也太心安理得了些?
“皇额娘,可有蜜汁乳鸽?”穆青迈着小短腿凑过来,软糯糯地抱着陵容的腿撒娇询问,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尴尬。陵容神色变换的细微之处,自然也没逃过雍正的眼睛。
“穆青,你瞧瞧你这身行头,莫不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穆青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活脱脱一个小泥猴。再瞥一眼另外那两个“猴崽子”,亦是一般狼狈!陵容目光扫过雍正,却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那副窘态尽显无遗。
便是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陵容心神骤然一晃——当年胤禛在她面前窘迫时,不也常是这样摸鼻子的么?一幕幕往昔岁月悄然浮现,温热酸涩涌上眼眶,视线霎时模糊了些许。
雍正察觉到“小辣椒”的目光胶着,不自然地放下抚弄鼻尖的手,随即一手牵起珍怡,一手拉住穆青,将两个小公主引到宫女早已备好的水盆前净手。温热的水汽与孩子们的笑语,才将陵容从悠远的思绪中轻轻唤回。
晚膳在雍正与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喧闹中结束。陵容不明就里孩子们的“计划”,只当是稚子们渴望父爱的孺慕之情,她静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待孩子们被贴身宫女引去洗漱,殿内只剩帝后二人于西暖阁叙话。
“万岁爷,孩子们还小……”陵容倚在小轩窗畔,雍正则坐在了昔日胤禛惯坐的紫檀木椅上。待稚子身影消失,陵容周身的温婉气息骤然冷却。
“皇后,”雍正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唇角微扬,“朕是他们的皇阿玛,这点心思,朕自然明白。”——小辣椒亲点的香茗,果然不同凡响。
“万岁爷厚爱臣妾的孩儿,臣妾……不胜感激。”陵容不欲再虚与委蛇,只盼着这“老登”速速饮罢离席。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雍正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夫妻?”陵容抬眸,眼底寒意渐盛,“万岁爷怕是忘了,臣妾乃是胤禛的皇后!”
“你曾言,辅国懿德皇后之位非他所封,你亦不屑,故而不需那劳什子册封礼!”雍正记忆如潮——这正是她与这具身体原主胤禛决裂时的诛心之言!此刻由他口中道出,只见陵容神色间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悔意。
“陛下何必旧事重提,咄咄逼人?”陵容迅速敛去那一瞬的失神,语气陡然转厉,“若您不喜臣妾居此位,臣妾甘愿去那甘露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老登”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
“啧!还恼了?”雍正见陵容柳眉倒竖,眼圈微红,眉头微挑,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哄劝的软意,“朕也不过是将事实摆在眼前——朕便是他。若你还对他心存芥蒂,朕……”
话音未落,陵容已猛地抬手打断,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栗,一字一顿道:“不可以!你是你,他是他!”
“朕就是他!”雍正忽然敛了所有温和,眸色沉凝如铁,字字如锤般砸下,“你重归的种种,朕皆亲身同你经历!你自以为洒脱,已摆脱前世枷锁,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世,物是人非,所有人、所有事都已不同!你那所谓的怨恨,不过是恨错了对象!所以你惧怕,你根本不愿承认朕便是胤禛!”
他向前一步,气势迫人,直呼其名:“安佳陵容,朕告诉你——这世上,从来只有一个胤禛,那便是朕!”
如此突兀而强硬的态度逆转,惊得陵容一时怔在原地。雍正将她瞳孔微缩、呼吸一滞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复又沉缓,却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安佳陵容,你何其聪慧,却偏偏是你的这份聪明,将自己困于执念的牢笼,不得解脱!”
雍正不愧是史书留名洞察人心的帝王,他太清楚陵容这一世自尊自傲、宁折不弯的性子。故而,这几年来,那个“胤禛”无论怎样事事体贴,时时温情,终究没能叩开辅国懿德皇后那扇紧锁的心门——她的防备,固若金汤。
他看得透彻:她前世所受的种种不公,皆是彼时身不由己的“傀儡”君王所造就,与眼前这一世的胤禛,又有何干?既然迂回不得,那便唯有直言相告——她的怨恨,从一开始就错付了对象!
陵容被雍正的直言砸的心也乱了,她知道雍正说的是对的,她从胤禛的识海里看到前世那个自私自利,卑鄙冷血的死胖子就知道自己这一世的怨恨对错了人!
“我恨错了人……”
那细若蚊蚋的喃喃,飘入雍正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是胤禛的心疼,此刻正随着这声低语,细细密密地漫上来。雍正喉头微哽,被这一缕心疼猝然揪紧,语气里不觉浸满了化不开的柔情:
“容儿,”他放轻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朕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完整的胤禛’回来了。你和皇贵妃的深思熟虑,朕亦明白。可你与朕,毕竟已相伴走过这几载光阴,难道余下的岁月,还要这般彼此折磨下去?”
他突如其来的温存,像极了胤禛旧时的模样。陵容透过朦胧泪眼望向他,心神恍惚间竟有片刻失神——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在藕塘为她摘花、在廊下共饮葡萄美,在马场一较高下的胤禛。可这恍惚转瞬即逝,她很快咬紧下唇,将那份动摇狠狠压回心底,眼底重新凝起戒备的冰霜。
“万岁爷……”她声音轻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莫要惶恐,也不必急着作答。”雍正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那片已染上萧瑟的藕塘,“朕那一世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与心境,你我都是头一回如此直面真心。但朕知晓,我们的余生,不该是这样的光景。”
窗外,枯荷残叶在风中轻颤,这方藕塘,曾见证过胤禛两度低眉垂首,只为换小辣椒一句“心相印”的深情——如今再看,倒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徒留满池怅惘。
屋内帝后二人的谈话,顺着半掩的窗缝漏进廊下,三个小豆丁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亮晶晶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像三只被霜打了的蔫茄子,耷拉着小脑袋蔫蔫地回了寝室。
一进门,珍怡公主便率先打破沉默——她是陵容六个孩子里最沉稳聪慧的,容貌也最肖似陵容,此刻眉尖微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审慎:“他……当真是皇阿玛吗?”
“也许……”弘曜刚吐出两个字,便被穆青脆生生地截断。
穆青是六个孩子里最小的,行事却最是果决,处处学着嫡姐璟婳的模样,此刻小下巴一扬,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子:“没有‘也许’!咱们可不能动摇军心——正好,也能趁机试探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