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老牌宗亲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最先掀起波澜的却是漠西各部——如今军权早已不在自己掌心,靠着朝廷的恩典福泽度日,虽说比起从前部落民生确有改善,可如今这三道法治压下来,自家部落里几斤几两分量,谁不是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整饬,分明是变着法子取缔蒙古爵位!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原土尔扈特部的敦罗布喇什汗。他五岁的小儿子渥巴锡刚入京城国学院未满三月,身边跟着的特护侍卫是自幼结义的安达德尔希特。朝廷改革宏旨甫一颁行,消息便如长了翅膀,第一时间传到了他耳中。
他当即摸黑策马,直奔杜尔伯特部落求援,却被拒之门外。冷风灌进领口,他这才猛地清醒:帝后改革的铁腕之下,谁敢轻举妄动便是自寻死路。滇藏那边的局势比大漠更要波谲云诡——旁人尚在观望,偏是土尔扈特先慌了神?
此时的滇藏的确暗流汹涌。早自雍正五年起,云贵总督鄂尔泰便步步为营,以雷霆手段削弱各土司势力,虽仍留部分土司维系地方,却已将其权柄收归大半。如今这些人竟暗中集聚普洱府密谋,更令人心惊的是,席间竟有一位特殊来客——孟族复辟政权的核心首领之一达拉班。
那孟族政权攻陷缅甸东吁王朝后,野心膨胀,竟妄图与大清分庭抗礼。他们背后隐隐有西方势力的影子,这一点大清岂会不知?近月来,其部众更在云南边境关卡频频滋扰,大清国门将士冷眼旁观,只当是看一场上蹿下跳的猴戏。然此事已火速呈报至成立三年的国务院班属衙门。
乾清宫暖阁内,灯光流转,映得金砖泛着温润的光。允祥与胤禛相对而坐,案头摊开的密报墨迹犹湿,两人目光扫过字里行间的动静,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讥笑——那笑意里浸着对跳梁小丑的不屑,更藏着对全局在握的从容,如观弈者见败子落子,淡然里自有雷霆。
“心虚的人才会先跳起来!既如此,覆灭也不冤枉。”胤禛忽然开口,将陵容颁发国令时的原话慢悠悠说与允祥听,尾音里竟掺了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像少年人得了妙计,偏要凑到知己耳边显摆。
允祥闻言低笑,指尖轻叩案几:“皇嫂向来眼光如刃,看事准得能扎进骨头里,心思更是与四哥你严丝合缝。这些年他们在各项改革之下的改造还能被揪住尾巴,足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如此,留着何用?”
这话说得含蓄,却唯有胤禛能解其味:所谓“他们”,正是改革浪潮下那些按捺不住、妄图搅局的异动之辈。暖阁内的笑谈,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围猎前奏。
“十三弟,该收官了!”胤禛指尖落下一子,棋盘上的胜负顷刻分明——正如眼前这场席卷天下的大改革,尘埃落定的时刻已然到来。
自雍正五年起国学院悉心培植的大清新血,此刻已成推涌改革的洪流。朝堂内外,从庙堂重臣到地方牧守,服膺者与抵牾者皆在雷霆万钧的声势下经历淬炼。短短一年光景,局面焕然一新:那些盘踞多年的老牌宗亲,有的黯然退出舞台,余下的,也只得静待天命气运是否还能眷顾。
远在西南边陲,缅甸孟族复辟政权的首脑自以为可借云南苟延残喘的土司为跳板,悄然渗透国门。不料迎接他们的,是清廷毫不留情的灭国碾压。十四爷恂亲王允禵府上的第三子——弘暟贝勒,果真是虎父无犬子,率精锐直捣黄龙,一举取下孟族首领莽达喇的首级。
雍正十五年二月初二,雍正大帝下旨册封弘暟贝勒为缅甸王,将缅甸纳入大清宗室封地体系,规划为二十七州。新任缅甸王弘暟携国学院精选的储备人才赴任,正式接管当地军政民政。他以满汉文化为纲施教化、整风纪,力矫缅甸蛮荒之俗,使之渐趋文明有序,稳固了西南边陲的千秋屏障。
这一年里,哪怕对外征战,大清国门之内自然锦绣芳华!
小团子自天宫归来,陵容的欢喜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大清积弊的根须终于被连根掘起,余下的不过是朝夕间的养护之功。她难得清闲下来,照旧爱坐在悠然居的玉蕊仙萼下,看日光透过层层花瓣,在石案上筛出细碎的金斑。
小团子正绕着她嗖嗖飞舞,幻影蝶翅扇动时带起细碎的流光,像把揉碎的星子撒在风里。“容姐姐,你看天道老儿现在肯定臊得慌!”他小嘴叭叭不停,脆生生数落着那位“背锅”的老神仙,“他之前还以为你改不了这歪七扭八的法则呢,哼,偏咱容姐姐最是厉害,直接把根儿都给刨了!”
“你呀,可别再拉仇恨了。”陵容笑着伸手,将它捞到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头顶那撮翘得倔强的呆毛——几年不见,这撮呆毛还是老样子,像株不服帖的小草,倒把小团子的灵动劲儿衬得更鲜活,“他怎么说也是你师伯,总这般念叨,回头他又要吹胡子瞪眼说你目无尊长。”
陵容如今已是凡人境·筑基修为,虽未踏入仙途深处,却已在凡俗与灵修的门槛间站稳脚跟。小团子自天宫归来的那一刻,她心头便隐隐有了计较——这小家伙绝非寻常精灵修仙那般简单,它此番现世,必有深重渊源。至于它的师尊,既已臻至尊神之境,断不可能在回归混沌之前不留一丝归来的契机;所谓“留有归来重逢的安排”,在她看来并非妄言,反倒极有可能。
“容姐姐,我从老头儿那儿带回来的那些典籍,可都是上仙界的真本!”小团子绕着她飞了一圈,幻影蝶翅扇出细碎流光,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正好你拿去修炼,再合适不过!”
“好,都听你的!”
二人于悠然居内叽叽喳喳说了半晌,便盘膝相对,潜心修炼。忽而,悠然居上空风云变色,劫雷翻涌如怒龙盘空,紫电交织成网,震得殿宇檐角嗡嗡作响。陵容体内灵力亦随之狂澜迭起,在丹田深处奔突冲撞,如江河决堤。倏忽间,“啵”的一声轻响——筑基瓶颈应声而破,灵力如沸水般涌入全新境地,周身经脉豁然通透。
小团子原本绕着她飞舞,一见天象骤变,立刻停住身形,仰头望向上空那层层叠叠的劫雷,小脸一绷,急声提醒:
“容姐姐,快!快去桃花林受雷劫——你突破啦,上仙劫雷来了!”
它边喊边扑棱着幻影蝶翅,指向远方那片十里桃林——那里地势开阔、灵气汇聚,还有自己偷偷布下的上古阵法,最能引雷淬体而不伤根本,正是渡劫的最佳所在。
陵容心头一紧,哪还顾得上细想,身形一纵便掠出悠然居——若此时一道劫雷直劈下来,这栖身的殿宇怕是顷刻间便要化为齑粉!
刚踏入桃花林的刹那,她便觉头顶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劫雷威压骤然一轻,仿佛有股柔和的灵韵在林间流转,将狂暴的气息化去了几分。她不敢耽搁,立刻寻了处开阔地席地而坐,脊背挺直,神色沉静,坦然迎向属于自己的上仙劫雷。
“轰!轰!——”雷声如战鼓擂空,整整三十六道劫雷接连劈落,一道比一道迅疾,一道比一道凌厉,紫电撕裂长空,热浪滚滚压得林叶簌簌发抖。
可陵容盘坐于地,竟只觉这三十六道劫雷落在身上,虽有些灼热与麻意,却并无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之痛。她哪里晓得,自己身处的这片桃花林,早已被小团子悄悄布下上古阵法——阵眼隐于桃树根系,灵纹交织成网,既引天雷淬体,又化去其中足以致命的戾气与余波,还能让这十里桃花林也能在劫雷之下淬炼,这上仙劫雷看似威势骇人,实则暗藏凶险,若无阵法护持,寻常修士莫说安然渡过,怕是当场便要被雷劲震碎经脉、魂飞魄散。
那劫雷许是察觉到上古阵法的存在,竟似被激怒了一般,一道比一道粗壮,雷身虬结如怒龙,紫电缠绕间迸射出骇人的煞气,仿佛要将这阻它淬体的障碍生生劈碎。可它却不知,这片十里桃林里有了上古阵法,桃木就成了天生的“迎雷淬体”灵木——每一棵桃树的根系都深扎地脉,枝桠间流转着万年积蓄的仙灵之气,雷劲劈落时,树身便会自发吞吐雷电,将其中暴戾之力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
于是,劫雷越是狂躁,仙灵桃树的吸纳之力便越是绵长。粗如巨蟒的雷柱劈入林间,大半雷电之力顷刻间被桃林消化殆尽:有的顺着树根渗入地脉,反哺整片土地的灵气;有的被枝叶绞碎,化作细碎的电光在林间跳跃,最终消散成暖融融的灵韵。饶是劫雷发了狠,劈出三十六道雷霆,却连让陵容皱一下眉的威力都没剩下多少。
到最后,那劫雷大约是气急败坏了——明明威势滔天,却连个地仙的衣角都没伤到,反倒被一群“草木”占了便宜。它紫电闪烁的雷身忽明忽暗,像团炸了毛的毛球,最后竟“哼”地一声,气呼呼地卷着残余的雷丝飘走了,连半分颜面都没留下!
“嘿,天道老儿的瓜儿子!这就想溜?”小团子叉着腰站在桃花林枝桠上,一身金光被风掀得蓬蓬的,小手指着那团还在冒紫烟的劫雷乌云,嗓门脆得像炸开的糖炒栗子,“你是不是忘了点事儿——咱说好的下灵雨啊?莫不是输了就耍赖,不敢兑现?”
那劫雷原本正缩成团气鼓鼓地飘,一听这嚣张劲儿,雷身“嗡”地一颤,紫电都跟着炸了火花——好你个毛头小子,敢揭短还蹬鼻子上脸!它当下猛地一个回旋,雷云拧成股粗绳似的旋涡,兜头就朝桃林泼下一“瓢”——可不是寻常雨丝,是货真价实的灵雨瓢泼,真真就是“一瓢”的量,哗啦一声兜头盖脸砸下来,把整片桃林浇得水光潋滟,连枝桠上的桃花瓣都跟着扑簌簌往下掉水珠子。
泼完,那劫雷还故意甩了甩雷尾,傲娇地卷着残余的雷丝“哼”地一声飘远了,活像闹脾气的小孩扔完东西就跑,半分情面都不留。
只留下小团子和陵容,双双淋成了落汤鸡,呆立在桃林中央——一个金光贴头皮,一个裙角滴着水,四目相对,连劫雷飘走的背影都忘了追,只剩满林桃花混着灵雨的清香,在风里悠悠打着旋儿。
“小团子?它这是报复你,还是在报复你啊?”陵容望着眼前这只滴着灵雨的小落汤鸡,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发问。
“哼,输不起的东西!”小团子甩了甩头上晶亮的灵雨珠子,水珠顺着它蓬松的呆毛滚落,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不屑,“跟天道老儿一个德行!还不是本团子飞升上仙那会儿,在天宫阙跟他唠嗑打赌——我说容姐姐飞升上仙时,它这点子雷电之力,于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它话说得轻巧,却透着一股笃定的骄傲。可这话里藏着的关节,陵容却听得一头雾水——飞升上仙时在天宫阙?那可是她从未涉足之地,更别提什么与小团子、天道老儿的赌约了。显然,这背后还有一桩她全然不知的“天上旧事”。
“敢情你打赌把我给拉进你们的赌庄里?怪不得那劫雷噼里啪啦不带歇的!你可真是坑货!”陵容被那瓢泼灵雨洗涤身上本就算不得历劫伤势一下子就全好了,她给自己掐了一个清洁决立马身上焕然一新!走出了桃花林,小团子也用清洁决给自己打理了一下,跟着陵容身后把自己在天宫阙里的丰功伟绩表述一番,自己回来这一年里和容姐姐还没好好聊过天呢!主要是容姐姐太忙了!
原来,小团子当初被天道老儿拒在天宫阙时,日子过得倒也不单调——每日除了跟这位执掌万千世界的天道斗智斗勇,便是被他三言两语忽悠着埋头修炼。而那劫雷本就听命于天道,平日歇脚在宫阙深处的雷劫台,见惯了雷来雷往的肃杀,却鲜少与人搭话。
小团子本就攒了万年的修行底子,加之有天道老儿偶尔“指点”,又占着宫阙灵气充沛的地利,修行进度一日千里,飞升上仙于他而言本是水到渠成。可他并非只知嬉闹的顽劣性子——自小就惦记着早日与师尊重逢,因此修炼格外刻苦,人和也悄然聚拢。地利、人和皆备,天利自然也轮不到他缺。
终于,他的飞升机缘如期而至。可小团子偏不走寻常路,竟鬼鬼祟祟摸到雷劫台上,冲那道正歇脚的劫雷凑过去唠嗑。这劫雷平日除了按天道指令往返各界、噼里啪啦替人渡劫,几乎没什么“瓜”可唠,说白了就是个初开灵智的小笨蛋,脑子直来直去,哪经得住小团子花里胡哨的忽悠?三两句下来,便把自己的雷电之力的底细全套了出来,拱手“卖”给了这位“敌方”。
小团子从劫雷口中得知:凡界万物若挺过劫雷淬炼,反倒是天大的福缘。这道理它本也知晓,可劫雷无意间吐露的另一桩秘辛,却让他眼睛发亮——劫雷之力竟能将普通灵植直接淬成仙品,大幅提升其仙力底蕴。仙力充盈的灵植,说不定哪天便能自行开灵智、幻化人形,直接踏上修仙之路。否则,天上那些风姿绰约的仙植仙子从何而来?不都是因一场天大机缘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寻常灵植要开灵智,少说也得耗上几万年,再经几万乃至几十万年苦修方能成形。可这漫长等待里,稍有不慎便可能遭人祸或天灾,白白断送数十万年心血。而经劫雷淬炼的仙植,却可一步登天,免去无尽苦候与风险。这样的机缘,放眼六界亦是少之又少,堪称逆天造化。
于是,小团子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自己那片十里桃花林——一个“惊天阴谋”就此在心里落地生根。回到悠然居,它头等大事便是溜进桃林,悄悄布下一道上古阵法。这阵法可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他从天宫阙的天枢阁里“顺”来的真传——偷学来的本事,用起来自然理直气壮。
天道老儿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看着傻乎乎、疯疯癫癫的小团子,竟藏着八百个心眼子。等他发现那小崽子借着劫雷的雷电之力,把整片十里凡品桃林尽数淬炼成了仙品灵植,顿时气得眼角直抽,抽搐的弧度活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半句话都说不利索——这波操作,简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天雷变成了自家后院的“仙植养成器”!
陵容听完它这一通“嘚啵嘚”,不由在心里默默给天道老儿点了三根蜡——但要说不说,小团子这偷家本事可真不是一般的溜!她忽然灵光一闪,神情一正,定睛盯着眼前还带着几分傲娇劲儿的小团子:
“小团子,这空间里的一切……该不会就是你打劫天道老儿宝库得来的吧?”
“那可不!”小团子挺了挺小胸脯,金瞳里闪着理直气壮的光,若是有尾巴得话都快翘上天,“在这方天地里,除了他那天宫阙,别人的库房咱也进不去啊!这空间最早是弥介空间,空荡荡啥也没有。我瞅见老头把它扔在天宝阁那儿落灰,就顺手揣身上;后来他又嫌天宫阙后头的灵山漂亮却没空打理,我就帮他‘搬’进来了;再后来见他园子里花花草草长得水灵,也顺手带回来种上;还有药圃里的灵药,我瞧着不错,也随便拿了一些。咯,就连这悠然居,也是从他那儿顺来的——我一放进来,它居然直接落地成宅!嘿嘿!”
它说得眉飞色舞,嘚啵得像是盘点自家菜园子,把万年来从天道老儿那儿薅羊毛的“丰功伟绩”一件件抖落出来,半点不觉得心虚,反倒透着一股“天经地义”的得意劲儿。
“小团子,天道老儿没把你揍死,算你命硬!”陵容说着,抬手朝外一指那片十里桃林,眉眼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揶揄,“那桃林……也是你从天道老儿那儿顺来的?”
“这桃林啊,还真不是他的。”小团子一听,小脸上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眼神里浮起深深的怀恋,仿佛穿过百年光阴望见了昔日的情景,“它是仙鹤哥哥从下界叼来的一颗桃核,掉在了天宫阙的后花园。那桃核落地生根,又得灵气长年滋养,结出的果子比下界的更添一分灵韵。我当年出世,就在桃花枝头的花苞里——那一天,师尊恰好在桃树下小憩,便成了我与他最初的缘分。后来师尊离去,我便把桃树上留下的桃核收好,种在了这里。一百年过去,才慢慢长成如今的十里桃林。”
它说到此处,金瞳里闪着温润的光,那份怀念沉甸甸的,全是对师尊的牵挂与追忆。不过绕来绕去,这桃林的“根”,终究还是来自天宫阙的那株桃树——哪怕不是天道老儿亲手栽的,也与他那片灵境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