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耳根泛红,不自在地轻蹭鼻尖,那副做错事的孩子般的窘态,看得陵容心头无名火起——近日怎的愈发焦躁难安了!
陵容拂袖将人打发回乾清宫,终于得享片刻清闲。小团子却在识海中兴奋得上蹿下跳:容姐姐!你……你又有小宝宝啦!
陵容如遭雷击,整个人从软榻上弹了起来,芳珂与张四海唬得一跳,疾步上前搀扶:娘娘当心!可是软榻上有何物惊着您了?芳珂满面忧色,张四海更是如临大敌,攥着拂尘在软榻上翻找,活脱脱一只警觉的军犬!
姑姑……本宫,本宫恐是又有了身孕……陵容惊魂未定,声音发颤。芳珂一时没会意,目光还在张四海和软榻间游移:哦,那无妨……啊!娘娘,您快请坐下!哎哟我的主子,方才可曾磕着碰着?张四海,速去传宝珠姑娘来!
嗻,奴才这便去……张四海冠帽都惊飞了,也顾不得拾掇,夺门而出时正撞见宝珠姑娘端着娘娘的血燕,一把拽住人就跑,宝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惊得花容失色:张公公,这是怎的了?血燕要洒了,快松手…… 她整个人被拖得腾空而起,如同一片落叶随风飘摇!
宝珠姑娘,得罪了,快随我来——娘娘...这话语未尽便急匆匆拽着人飞奔,急得宝珠险些绊了脚。好容易踉跄着冲进内殿,宝珠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托盘,一盏血燕一滴不剩,无奈轻叹,话到嘴边,芳珂已一把拉住她衣袖:宝珠,快为娘娘请脉!娘娘这是有喜了,方才受了惊!
哦...啊?宝珠一时怔住,连忙放下托盘,净手取帕,小心翼翼地为陵容把脉。时光点滴流逝,脉象渐明——喜脉!已逾月余!
娘娘是有喜了!宝珠满脸喜色,欢欣鼓舞地回报脉案!
快,张四海!速去禀报端懿主子、太后,还有皇上!芳珂惊魂未定,连声催促,哎哟喂,主子哟,方才可把老奴吓死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这回您可得好生将养着!刚刚那一惊,险些又出意外,想想上次...
无妨,姑姑,许是近日心绪烦乱,自感有异,方才才这般惊讶。陵容温言安抚。
她这一番动静不小,可把身旁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不一会儿,满宫里皆知懿德皇后再度有喜的喜讯。宜修闻讯如风,几乎是疾步如飞地赶来,发间珠钗歪斜,发髻微松,连妆容都顾不得整饬。
陵容!当真么? 人尚未踏入殿门,那焦急的关怀便已穿透宫门——哎呀,你近日事务繁忙,怕是未曾好生歇息,可还安好? 宜修的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关切,连步履都带着匆忙的颤抖。
姐姐,莫慌,我无恙!陵容莲步轻移迎至殿门,宜修已匆匆赶到,一把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只觉得陵容较前更为清减,这如何使得?此番无论如何也不许她再如三胞胎那般操劳过度、罔顾自身了!
好好,快些进去安坐。宜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陵容往内殿走,目光不离其身,唯恐她磕着碰着,近日膳食用得可还香甜?可有何处不适?
芳珂早已在软榻上铺就一层柔软如云的丝棉褥子,触感绵密,暖意融融。养心殿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手脚轻若无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娘娘的清宁!
姐姐,我一切安好,您就安心吧!陵容凝望眼前满含关切的姐姐,心中暖意融融,踏实许多。
恰此时,太后与皇上联袂而至!甫一踏入殿内,便见宜修正与陵容温言细语。
容丫头,当真么?太后眼眶瞬时泛红,一把将陵容揽入怀中,哎哟,哀家的心肝儿哟! 手指轻抚着陵容的面庞,满是心疼,怎的数日不见,便消瘦至此?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太后的目光转向儿子,语气陡然严厉:皇帝!自今日起,那些朝政奏章,休要再呈给陵容半份! 说着,竟扬手的一声拍在正憨笑的胤禛背上,满目怜惜地瞪着他,哀家今日便要揪着你去祖宗牌位前说道说道! 那眼神里疼惜陵容的深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嘿嘿,儿子谨记,这回定然不叫容儿费心!胤禛挠头憨笑,言罢便自行搬来绣墩,满心欢喜地挨着妻儿坐下——谁料一左一右,宜修与太后早已亲昵地占定位置,生生将他挤在中间,竟寻不着落脚处!
皇额娘,哪有您说得那般娇弱,陵容轻倚在太后怀中,眉眼含笑却带着几分嗔意,抬眸瞥了眼胤禛那副窘态,不由更添几分恼意,不过是皇上与几位王爷在前方宵衣旰食,臣妾不过是动动唇舌、统筹一二罢了!
说罢,她转头朝向胤禛,语气已带几分薄怒:皇上,您公务缠身,这便去忙吧!
嘿嘿,朕这会儿不忙,陪陪容儿,过会儿再去。胤禛涎着脸皮赖着不走,陵容连眼风都懒得给他,径直与太后、宜修絮絮交谈。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了然——定又是这憨子惹得陵容不快了。罢了罢了,早早打发了他去,免得碍了陵容的眼。
皇帝,太后敛了笑意,语气不容置疑,你且去传旨,这几个月,无论何人,都不许来惊扰容儿清修。朝堂诸事,你与兄弟们好生分摊料理。后宫之中,有哀家和宜修照应,你尽管放心去!
胤禛神色一滞,旋即捕捉到太后与宜修频递的眼色,心底霎时通透——原是容儿动了真怒。唉,终究还是速速去当那劳什子牛马罢,否则这妮子萦绕心头的郁气,还不知要闹腾到何种地步!罢了罢了,这苦役般的帝王生涯,何时才是个头哇……
容儿,朕这便去督办——胤禛神色讪讪,语气急促,催促他们速将新律法厘定颁行,各州府奴役制度改革亦要火速落实! 他语带哄劝,你只管安心养胎,朕这便去!
言罢,竟一步三回头地悻悻离去,那恋恋不舍的模样活似被主人驱赶的大型犬。芳珂瞧不过这等腻歪情形,暗暗咬牙,悄然伸手一推,将门帘地放下,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冷笑——哼,如今奴婢与主子,可是清清白白的雇佣之谊!谁还惧他三分不成?
高毋庸觑着已然落下的门帘,又瞥了眼主子那副怔愣神情,险些将笑意泄了,忙正了正脸色?
大胆!她当真好生大胆!哼,然则……与女子计较,岂是朕的做派!
芳珂,将阿黄牵至宫门拴着!陵容清泠泠的嗓音自内殿传出。胤禛闻言,只得无奈喟叹一声,认命地甩袖而去——得嘞,当牛做马去也!
容儿,皇帝惹着你了?太后眉眼含笑又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问道。
倒也不是,陵容黛眉微蹙,揉着心口,只是不知为何,瞧着皇上与大臣们那新律法迟迟未能颁行,我这心里便堵得慌! 她亦是一头雾水,不解自己为何这般焦躁。
妹妹这是孕期反应呢,宜修眉目舒展,语气笃定,自打担任女学讲习以来,她对医书钻研得尤为精深,尤其对孕期调养与小儿养护颇有心得,近日我研读医典,书中记载:孕前期气血不稳,情绪最易波动。无妨的,妹妹只消多出门散心,但求不劳累便好!
更须谨记莫要多思,宜修语气温柔,指尖轻点桌面,细细叮嘱,你如今劳心太过。思虑愈重,情绪便愈易起伏不定!
陵容闻言默然——其实她对医书典籍亦颇通晓,此刻想来,许是近期确然心力交瘁,方致这般敏感易郁。
左右朝堂有皇上坐镇,学堂有皇额娘与我操持,宜修将陵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语声柔缓却笃定,你呀,只管一门心思将养好自己便好,可明白?
如今朝堂新政皆已分派妥当,只待几位王爷的回音,纵有风云变幻,亦翻不出什么乱子!
宜修心下了然——陵容素来便是这般事无巨细皆挂怀的性子。犹记怀三胞胎时,为助皇上充盈国库,竟日日殚精竭虑,连片刻喘息都不曾有。此番又为革新国策,再度呕心沥血……唉,这颗七窍玲珑心,何时才能稍稍歇息?
宜儿所言极是,太后轻抚陵容手背,语重心长,万事皆由你一力承担,反叫他们几兄弟与那帮大臣躲了清闲,无怪乎你心生郁气。 她慈爱地凝视着陵容,你且宽心,明日哀家便日日盯着皇帝,定要他彻查律法施政进展!
好孩子,你那三胞胎尚在襁褓,如今又添身孕,断断不可等闲视之。 太后叹息着忆起往昔,哀家当年连举数子,皆因身子未能调养妥帖……你尚还年轻,来日方长。 她语带深意,咱们女儿家啊,终究不能单指望男子怜惜,须得自己撑起一片天!
太后携着陵容的手细细叮咛,暖阁内三人絮语温言。芳珂、剪秋与竹息井然有序地备妥陵容孕期诸般用度。未几,后宫诸妃嫔的贺礼陆续呈至——知晓太后与端懿皇后亲在,便只遣人恭敬献礼,静候日后细叙家常的机缘。
二月二,朝瑰公主大婚吉时已至。达瓦齐作为大清驸马,此日心中既忐忑难安又欣喜难抑。这些时日,他亲眼目睹大清王朝日异月更,气象一新——每日皆有惠民利国的良策自宫阙流出,如春风化雨润泽四方。他愈发坚信,当初迎娶朝瑰公主臣服大清的抉择,当真慧眼识珠,不曾有误!
此次陵容有孕,身子着实辛苦,朝瑰公主的婚礼便由宜修与敬妃共同操持。这场婚仪与前世那般冷冷清清的景象截然不同,场面盛大恢宏,华彩流溢,较之以往何止丰盛数倍!
朝瑰公主身着华服,仪态端庄,先向太后与皇兄郑重辞行,而后又专程向端懿皇后与懿德皇后这两位嫂嫂辞谢。她的陪嫁规格依固伦公主的例制而定,两位嫂嫂又特意添置了许多珍贵物件,太后与皇上更是从私库中取出诸多珍奇异宝为之添妆!
一同求学的夫子、侄子侄女们也纷纷慷慨解囊,添妆贺喜。这场婚礼依制于正大光明殿举行初定礼,又在慈宁宫设下盛宴款待宾客。随后,宫人们辇送器玩至公主府。公主出嫁之时,更获皇上特赐金顶轿等逾制礼遇,尽显皇恩浩荡,隆宠非常!
公主由命妇导引,乘华美舆轿自内廷而出,一路向皇城北侧的地安门行去,继而前往额驸府邸。而额驸则于午门外恭敬地进献初定一九礼,并在成婚当日于乾清门、内右门外行三跪九叩等大礼,随后迎公主出宫,开启他们的新婚之旅。
达瓦齐的和硕亲王府与公主府毗邻而建,两府之间专辟了一扇精巧小门。公主自此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而淑太妃则蒙受皇上特赐恩旨,得以提前一日出宫,在公主府接受众人贺礼——此乃天家公主前所未有的头一份殊荣!
宫外如何热闹非凡,宫内却鲜有人知。今日淑和蒙受特恩,被允准与几位阿哥格格同去观礼,归来后在慈宁宫里,兴致勃勃地向皇玛嬷与两位皇额娘学说见闻。
达瓦齐姑父今日可被哥哥们狠狠灌了一回酒呢!淑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揭盖头时,姑父一瞧见姑姑,顿时看呆了,当场就对着姑姑拜了下去!引得几位躲在床底下的弟弟们笑得把床板都顶得咚咚响呢!
如今的淑和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整个人鲜活灵动,神采飞扬。我们回来时,姑父和姑姑还送了我们好远好远,弘昼哥哥他们又骑马把姑父姑姑送回去,就这样你送我回,我送你走,来来回回好几趟。我们一看这还不得送到天黑,于是就先回来了,这会儿哥哥们八成还在宫门口依依不舍地相送呢!
哈哈哈,这些孩子......太后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泪花晶莹闪烁,望着孩子们如今这般活泼灵动、生机盎然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陵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由衷为自己教导出的孩儿们感到欣慰与喜悦。宜修更是笑意盈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快,剪秋!宜修掩唇轻笑,向着门口的剪秋扬声吩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欢愉如春水荡漾,派人去迎一迎。这般下去,只怕公主与额驸的洞房花烛都要被耽搁了呢!
三日后,淑太妃随着朝瑰公主与额驸一同返宫。明日,女儿与达瓦齐便要启程返回准噶尔了——这一去山高水远,前路茫茫,纵然如今准噶尔在达瓦齐治理下已渐趋安定,可为母者,又怎会不忧心忡忡?
好了,淑太妃,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终有一日要振翅高飞。太后凝望着朝瑰公主与达瓦齐的仪仗队伍渐行渐远,身影逐渐隐没在道路尽头,轻声细语地劝慰着淑太妃,咱们只需将自个儿顾惜妥帖,静待孩子们归来。待得他们回返之时,大清便是公主们最坚实的后盾,断不会如往昔那般势单力薄了!
太后心绪翻涌,如何不能深切体会这份牵挂?遥想当年,温宪即便身处京城,自己亦是时时挂怀;就连老十四那些年远在边关,不也日夜虔诚祈福、忧心忡忡?太后语带温情,继续劝解道:诶,太后所言极是。淑太妃轻轻拭去面上的泪痕,终于舒展眉头,将满怀忧虑暂且放下。
多谢太后娘娘与两位皇后娘娘为朝瑰殚精竭虑,皇上浩荡龙恩,哀家没齿难忘!淑太妃眼含热泪,言辞恳切,向着陵容与宜修深深施礼,此恩此德,哀家铭感五内,他日若有差遣,虽万死而不辞!
瞧您说的哪里话,太后温婉地执起淑太妃的手,语带慰藉,朝瑰为江山社稷远嫁异域,说来该当是皇帝与哀家要谢您母子的深明大义才是。 她目光慈爱地看向陵容,自当对公主多加庇佑。我们做皇额娘与皇兄的,方能心安理得!
如今懿德皇后身怀龙嗣,哀家定当为女学竭尽绵薄之力,以报答各位恩典!淑太妃郑重承诺。
太后携着淑太妃,身后跟着儿媳们与后宫诸妃嫔,缓步踱向慈宁宫。夕阳西沉,金辉倾泻,将这群大清尊贵女子的倩影温柔交织,融汇成一幅动人心弦的画卷!
朝瑰公主出嫁的喜讯余温未散,小选的日子便悄然而至。原本冷清的参选场面,自懿德皇后革新国策颁行后,骤然沸腾起来,应选者如潮水般涌至,宫门之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皇宫里那些本要遣散出宫的宫女们,竟无几人愿意离去——这般优渥境遇,谁愿轻易舍弃?即便偶有因家计维艰不得不返乡支撑门户,或家中催婚甚急、难以推辞的,也皆属万不得已。
然则,这些离宫之人皆蒙受特别恩典:离宫前统一受训纺织技艺,习学以斑斓毛线编织御寒毛衣之法——此技简明易学,上手极快。更赐每人一册《针法宝鉴》及诸多恩赏,此乃懿德皇后对她们多年勤勉侍奉的丰厚犒赏。且不论银钱赏赐何等丰厚,单凭这册蕴含皇家技艺的针法宝典,便足以令她们出宫后无论是自立作坊,亦或居家编织毛衣,皆能凭此技艺安身立命,小日子必当富足无忧,安稳康泰!
今日参选的秀女中,旗人与汉人各占半数,然宫中空缺有限,一时难以尽数容纳,倒让陵容颇感为难。望着台下这些眼含期盼、神采奕奕的少女们,她心头微震——竟来了如此之多的参选者,实出意料!
然则名额终究有限,大多秀女终将落选。陵容思忖片刻,温声吩咐:中选者留用,落选之人出宫时,可至宫门养心殿副总管顺安公公处领取一两银子作为车资,如此,不至于空耗盘缠,白跑一趟。
此令一出,纵是落选者,心中亦无不满与怨怼。陵容如今手头宽裕,见人便施以恩惠,倒像个散财童子般慷慨!胤禛见她乐在其中,亦不多加阻拦。太后拉着他悄悄往养心殿又塞了诸多珍藏,却意外发现宜修早已先行馈赠——四人目光交汇,不禁相视而笑,笑声盈盈!
那边内务府总管主持的内仕官选拔队伍亦排起长龙,往昔百姓避之不及的太监之职,如今竟成了争相竞逐的香饽饽。按制规定年满十五方可应试,偏有数人铤而?谎报年龄,当场被张四海犀利目光识破——那几人顿时如天工坊里泄了气的琉璃球般,蔫头耷脑,蔫靡不振!张四海见状又觉好笑又觉好气。然则规矩便是规矩,分毫不得偏差,考核把关日趋严苛,断不容丝毫混淆!
药司局依循陵容所献阉割秘方,精心配制丹丸,施用于每位中选内仕官。不过半日光景,药效便显着呈现且一点痛苦都没有。此秘方由宝珠亲自主持,将药材分派数组人马分别称量调配,精准配比,严谨异常,一丝一毫亦不敢外泄——倘有丝毫风声走漏,必酿弥天大祸!天工坊药司局众人皆深明大义,各司其职,缄口不言,只专心炮制药物,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选既定,胤禛复从众多中选者中遴选数位适龄八旗秀女,详加核问,确认皆无婚配,详查明晰后,便为几位宗亲指定了侍妾。弘时虽已年届十八,然因不在京中,否则今日亦当为其指配一两位侍妾——此乃皇家历久弥新的规矩!
陵容凝睇着胤禛,眸光微闪,心底暗忖:你且等着,待我寻得时机,定要将你这迂腐陈规,一条条尽数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