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过后,丽嫔竟成了六宫中最不得闲的主子。太后每日晨省必要问一句:丽丫头,新话本可有了眉目?连带着各宫嫔妃也三不五时差人往她宫里送笔墨纸砚,明里暗里催着新篇。
谁能想到,这位往日只知涂脂抹粉的娘娘,如今倒成了宫里最勤勉的读书人。案头堆的《太平广记》《剪灯新话》都快翻烂了,就为琢磨出更动人的故事。可瞧她伏案疾书的模样,眉梢眼角尽是欢喜——原来找到心头所好,连灯下熬红的眼睛都闪着光彩。
胤禛望着殿中风姿绰约的丽嫔,眼底泛起欣慰之色。他执起案头玉盏浅酌一口,忽而朗声笑道:朕今日方知,这深宫里竟藏着如此妙人!说罢广袖一挥,苏培盛立即捧着朱漆托盘趋前。
赏丽嫔云锦十匹,和田玉镇纸一方,另赐《唐人传奇》孤本一套。帝王指尖轻点案几,又添了句:再拨两个识文断字的宫女去伺候笔墨。
满座嫔妃闻言,手中团扇都忘了摇动。谁能想到,那方惊堂木一响,竟敲开了丽嫔的青云路。这一番恩赏,恰似春风拂过深宫,霎时激起满园生机。众嫔妃眸中光彩流转,心思俱是活络起来——连素日最不起眼的丽嫔都能凭真本事博得圣心,自己又何尝不可?
宜修和陵容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执盏浅笑。
此刻,齐妃深吸一口气,原本因紧张而微颤的指尖渐渐平稳。丽嫔方才的表现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轻抚身上那袭宝石蓝山水纹旗装,发间的雀鸣金簪随着动作流转出细碎光芒。
她缓缓褪下鎏金护甲,露出久未见光的纤指,立于那架精巧的点鼓前。檀木鼓身上雕着喜鹊登梅的纹样,与她今日的装扮相得益彰。
红唇轻启,一曲《月儿高》从她喉间婉转流出。那嗓音算不得顶好,却因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质朴,反倒格外动人。鼓点随着曲调忽疾忽徐,竟与殿角琴师的伴奏浑然天成。
齐妃余光瞥见帝王眼中流露的赞许,嗓音愈发清亮起来。那唱词如翠珠落玉盘,一声声愈发流畅自如,将曲中悠远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曲终时,殿内余音袅袅。宜修率先抚掌,凤眸含笑;太后微微颔首,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鼓励;而胤禛的手指仍悬在半空,保持着打拍子的姿势,似是尚未从韵律中抽离。
胤禛目光温和地望向齐妃,话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甚好!爱妃今日着实令朕惊喜。你伴驾多年,自今日起便享贵妃份例罢。顿了顿,又添一句:至于弘时,待开春后也该着手准备开府事宜,为朕分忧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经意与宜修交汇——这本就是帝后二人早有的默契。齐妃瞧见这无声的交流,心头蓦地一热。她何尝不明白,自己多年来庸碌无为,三阿哥又那般不成器,能有今日这番恩典,全赖皇后娘娘处处周全,皇贵妃时常提点。
她攥紧袖中的帕子,眼眶微微发烫。帝王的嘉许言犹在耳,却分明是皇后用多年贤德为她铺就的台阶。这份恩情,她李静言此生难忘。
齐妃闻言,激动得一时竟忘了规矩,幸得陵容在旁轻扯其袖角提醒。她这才慌忙伏地叩首,连珠钗滑落都顾不得拾,声音微颤着谢恩:臣妾...臣妾谢皇上恩典!
胤禛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自是知晓齐妃的性子——若真要计较这些虚礼,这憨直人儿早就不在后宫名册上了。倒是她这般真情流露,反叫人觉得可贵。
天青色的蒙古袍服裹着草原女儿的英气,顺贵人琪琪格斜倚在殿角。七彩丝带将她如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根辫梢都缀着一朵格桑花,在烛火下轻轻摇曳。额间那枚温润的狼牙玉坠,是兄长临别时的馈赠——阿妹记住,草原的雄鹰飞到哪里,心都向着长生天。
侍女手中的狼皮腰鼓擂响时,她忽然就活了过来。裙裾翻飞间,天青色衣摆掠过金砖地面,发间格桑花随舞步绽开又合拢。每一次旋转都带着草原风的烈性,每一次勾腰都藏着骏马奔腾的韵律。没有编钟雅乐,唯有那淳厚的鼓点,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
鼓点骤急,她旋身时裙摆扫过烛台,火光在她眸中跃动如星子。胤禛望着殿中央那道身影,惊觉自己竟看得痴了——那飞扬的发丝是草原的云,那跳跃的舞步是牧歌的魂,连鬓角细汗都闪着自由的光。
当最后一记鼓声落下,她盈盈行礼时,一朵格桑花恰好从发间飘落。胤禛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恍惚听见了遥远的草原牧歌。
好!琪琪格,顺嫔——不愧是草原的儿女!回宫就行册封礼!帝王朗笑一声,声震殿宇,惊得满殿后妃皆是花容微颤。
陵容与宜修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平静。这晋位之事本就是早有定数,如今因着羊毛贸易,蒙古各部与朝廷的关系已不复往日剑拔弩张。作为这后宫里唯一的蒙古女子,位分晋升不过是早晚的事,此刻封个嫔位,倒也合情合理。
臣妾谢主隆恩。顺嫔盈盈下拜,声音清亮却不矫作。她向来明白帝王的心思,更懂得把握分寸,这一礼行得大方得体,既显谦卑,又不失草原儿女的飒爽。
满殿后妃见状,心中更是跃跃欲试。这顺嫔不过凭借蒙古贵女的身份,又有羊毛贸易之功,便轻易得了晋封,谁又不想在帝王面前露上一手?
后续几位妃嫔的才艺展示亦是各具风姿。瓜尔佳文鸢与夏冬春的表演虽出了些小纰漏——文鸢的米珠簪花不慎滑落,夏冬春的浮光锦袖口勾住了案几流苏——反倒因这些意外更添几分鲜活趣味。
她们不似宫中教习嬷嬷教导的那般刻板,倒像御花园里未经修剪的花木,自有一番蓬勃生机。文鸢捡簪花时颊边飞起的红霞,夏冬春解流苏时嘟囔的俏皮话,都让这场七夕宴更显得生气盎然。胤禛做到了一碗水端平,大手一挥,无数珍宝尽获囊中,俩人喜笑颜开!
今夕家宴,当真称得上百花齐放满园春。胤禛垂目望去,但见诸位妃嫔容颜焕发,眉目间流转着前所未有的鲜活气韵——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竟是深宫多年未见的景致。
“今日家宴,朕观淑和、温宜两位公主聪慧伶俐,进退有度,甚慰朕心。曹嫔、欣贵人教养有方,慈母之心,朕甚嘉之。今特赐恩典:曹嫔赐封号‘睿’,晋为睿嫔;温宜公主特封为和硕明阳公主,以彰其明慧刚毅;欣贵人晋嫔位,封号仍用‘欣’,居储秀宫正殿,以示恩宠;淑和公主封为和硕明和公主,望其持守中和之道。”
宴席在众妃嫔的恭贺声中圆满落幕,帝心甚悦,满堂生辉。
亥正时分,焰火腾空而起,万千流火划破夜幕。帝后携手共登观星台,凭栏远眺,但见银河倒泻,火树银花,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一时间,琼楼玉宇皆映霞光,恍若登临仙境。
亥时三刻,帝后刚回到天地一家春正欲安置,忽见剪秋匆匆入内禀报:“启禀皇上、娘娘,桃花坞方才来报,敬妃娘娘提前发动。皇贵妃娘娘已亲往照应,太医院院判带着三名御医、两名稳婆皆已到殿候命。”
算来产期不过相差半月,提前发动也是常理。宜修由剪秋伺候着更衣,指尖在衣带上微微一顿,来人可曾说产程可还顺利?她细细回想着今日家宴时敬妃的气色饮食,倒未见异常。此时胤禛也已起身,苏培盛正跪着为他系紧腰间的明黄绦带
沈贵人那边可还安稳?这当口万不可出差错,特别是身边伺候的人。宜修随在胤禛身侧疾行,仍不忘嘱咐剪秋。剪秋稳稳扶着主子手臂,目光始终留意着宫灯照不到的暗处:回娘娘的话,皇贵妃娘娘早已安排周全。沈贵人那边有两个都是经年的老人,必不会出差错。娘娘且慢些走,这石板路刚洒过水。
帝后行至桃花坞时,但见安陵容一袭素净的青莲色旗装,月色下愈显清雅。她云鬓轻挽,不施珠翠,宛若水墨丹青中走出的姑苏仕女,又似那西湖烟雨里凌波微步的洛神。此刻正从容调度着桃花坞上下宫人,声音清润如玉磬:热水备足三瓮,细纱再取十匹来。众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步履轻稳,竟比平日当值还要齐整三分。
陵容轻移莲步上前,敛衽为礼。月光在她青莲色的衣袂上流转,衬得人如新荷带露:回禀皇上、姐姐,太医方才诊过脉象,敬妃胎息平稳。只是产道初开,尚需些时辰。她声音清婉,似檐下风铃轻响,一应事物俱已齐备,请皇上和姐姐安心。
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砖黛瓦之间。胤禛温声道:有容儿在此主事,朕与皇后甚是安心。说着左手轻携宜修,右手虚扶陵容手腕,夜露渐重,且移步正殿等候。夜凉了,仔细着凉。
桃花坞正殿桃源深处乃敬嫔居所,此刻殿内灯火通明,宫女们捧着铜盆锦帕穿梭于雕花月洞门间。而西侧的绾春轩——沈贵人住处亦亮着暖光,轩前两株晚桃在夜风中簌簌落英,恰似为这紧张的子夜平添几分诗意。
步入正殿时,陵容轻声禀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沈贵人如今怀着七个月身孕,臣妾思量着夜深不便,便请她在绾春轩静养。特意安排了桂嬷嬷、闫嬷嬷两位经年的老嬷嬷照应,又命太医署张医女今夜在轩中值守。她顿了顿,继续道:更深露重,臣妾已传话六宫,让诸位姐妹明日再来向敬妃道喜,以免人多惊扰,
宜修闻言颔首,执起陵容的柔荑轻拍:容儿思虑周全,这般安排最是妥当。人少些,敬妃妹妹反倒能安心生产。说着引她同坐一处,两人相依而坐的身影映在描金屏风上,倒似一对亲姊妹。
胤禛见状,不由抚了抚鼻梁,眼底泛起几分无奈的笑意。烛光在他翡翠扳指上跳跃,将帝王此刻难得一见的温情也镀上一层暖色。
敬妃多年才怀上这一胎,头胎生产总是要慢些的。好在胤禛并不着急,陵容特意让贴身宫女宝珠在产房里陪着敬妃,不时出来传话:产道才开了六指,还不到时候。宝珠又吩咐小厨房做了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趁着宫缩的间隙,一勺勺喂敬嫔吃下。
娘娘再吃两口,宝珠轻声劝着,待会儿要使力气呢,肚子里没食儿可不成。敬妃虽然疼得满头是汗,还是听话地把面都吃完了。产婆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寅初时分,产阁内忽闻敬妃一声沉喝,似春雷破晓。未几,便听得稳婆在鲛绡帐后喜呼:吉时得麟!胤禛指间鎏金扳指倏然凝滞,目光如炬直锁朱漆槅扇。但见一位梳着喜鹊登梅髻的嬷嬷,手捧杏黄锦襁褓趋步而出,未语先笑:
恭贺皇上、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敬妃主子诞下六斤八两的健硕阿哥!她将襁褓略略倾侧,露出婴孩红润的面庞,老奴接生三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胎发浓密、啼声洪亮的贵主儿,真真是北斗星君赐下的福相!
胤禛连声道:好!好!好!他紧紧攥着宜修的手,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方才说不紧张都是装的,陵容和宜修看在眼里,只是没戳破罢了。天知道他那枚白玉扳指都快被磨出火星子了!
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瞧着红彤彤的八阿哥,长舒一口气。眼下就等着沈贵人那边的消息了,若是再得个皇子......
产房收拾停当后,胤禛带着宜修和陵容进来探望。敬妃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极好,正由嬷嬷伺候着吃红糖荷包蛋。见帝后和皇贵妃驾临,她刚要起身行礼,就被胤禛轻轻按住肩头。
才生产完,好生躺着。胤禛说着,竟从嬷嬷手中接过青瓷碗,亲自舀了勺糖水喂到敬妃嘴边,先把定心蛋用了再说。
宜修与陵容相携坐在床前的绣墩上,一个帮着掖被角,一个递上温热的帕子。两人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欢喜,倒比得了赏赐还要高兴几分——这深宫里,能见得真心实意的姐妹情谊,实属难得。
敬妃见皇上亲自喂食,初时有些惶恐,但抬眼望见皇后与皇贵妃眼中真挚的关切,心中暖意渐生,便顺从地就着胤禛的手将荷包蛋慢慢吃完。胤禛取过锦帕为她拭了拭唇角,这才温声道:
如今你们母子平安,小八生得健壮,是个有福气的。你在潜邸时就跟着朕,这些年来安分守己,从不生事。说着看向身旁的宜修和陵容,得到二人含笑点头后继续道:朕与皇后、皇贵妃商议过了,以后你就享贵妃份例!往后好生教养咱们的小八,朕很期待看他长大成人。
敬妃闻言,眼眶微红,撑着身子要行礼,被胤禛轻轻按住。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臣妾叩谢皇上天恩,谢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垂爱。妾身不过谨守本分,全赖皇上仁厚、皇后慈心、皇贵妃照拂。她望向陵容的目光盈满真挚,八阿哥能平安降生,多亏皇贵妃娘娘日夜操持。这份恩情,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
宜修笑着用帕子轻按敬妃眼角:快收收泪,咱们姐妹哪用这般客套!手上动作又轻又快,月子里可不兴红眼睛,这是喜极而泣也该当心。转头对陵容眨眨眼,两人瞧着敬妃激动得泛红的脸颊,都忍不住笑得更深了。
胤禛不得不先行离开桃花坞——毕竟朝政大事耽搁不得。陵容温言劝道:皇上皇后且先回宫歇息,这里有臣妾照应着。待送走帝后,她又细细安排了敬妃的膳食汤药、乳母人选,连月子里的熏香都亲自过问后,方才离去。
敬妃倚在床头,望着陵容离去的背影。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皇贵妃,自她入宫起就处处照拂。如今又为她这般劳心费力......她轻轻抚过怀中幼子柔软的胎发,暗自发愿:待小八长大,定要让他像怡亲王辅佐皇上那般,尽心辅佐皇贵妃的六阿哥。
敬妃在甜蜜的期许中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殿内暖意融融,如意正带着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各处送来的贺礼——锦缎、金锁、玉器在案几上堆成了小山。
娘娘您瞧,嬷嬷捧着礼单轻声笑道,连翊坤宫华贵妃都差人送来了鎏金长命锁,说是给八阿哥添福寿呢。正说着,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含笑进来,小心翼翼抱起八阿哥看了又看:太后娘娘特意让奴婢来瞧瞧小阿哥,说等娘娘出了月子,定要亲自抱去慈宁宫给她老人家瞧瞧。
满宫的喜气里,老人家体恤产妇需要静养,这份体贴比什么贺礼都珍贵。
洗三礼由皇后主持,办得庄重得体。席间,胤禛当众为八阿哥赐名——弘昫,并言明待周岁之时再行录入玉牒。
敬妃在自己的寝殿闻言含笑谢恩,并未流露丝毫异议。她心中明镜一般:宫中皇子多是这般规矩,岂能人人都似陵容所出的弘暔、弘曦一般,未满月便名入宗谱?
深宫数年,她早已学会看清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