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班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问候王霸，如今也无济于事了。今日莫说让忘恩负义的王霸付出代价，自己性命都有丢失可能。张贼两路人马威胁不到她这边，而王霸真可以！
哪怕王霸如今实力境界远不如以前。
孙班眸光淬了毒般，锁眉盯着远处那面“王”字大旗，心中飞速计较利益得失。张贼挑衅羞辱挑起诸将不死不休的怒火，而王霸的反叛背刺反而能给失控局面浇一盆冷水。
此时撤兵，反而是个好机会。
孙班没做声，也不见慌乱迷茫，她抬手拂开挡在她身前的亲卫，一声轻笑似有平复人心的力量：“传令下去，命令玄武营兵马收缩兵力回援，先杀王宏图，再围剿张贼。”
说罢，她平静漠然的视线环顾四周。
“我就在这，看他王宏图有无性命打过来。鼠辈敢来，我便敢杀，祭我阵亡兵士。”
孙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坚定。
亲卫部下听她这番死战到底、亲自出阵的话，心头纷乱反而被尽数压下，瞬间冷静起来。一人快步上前阻拦，语气焦灼恳切道：“主君万万不可！岂能以无暇美玉之身与那粗陋瓦砾硬碰硬撞？那王宏图是人尽皆知的混不吝，不知礼义廉耻的泼皮。唾他，他不知何为羞，骂他，他不知何为耻。万一真叫他得逞了，危及主君安危，末将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说完，其他亲兵部将也陆续反应过来。
纷纷上前躬身哭劝。
主君对他们不离不弃，三军上下自然心怀感念，但不能因为这样就让主君身陷险境。君子不立危墙，而王贼的兵马此刻近在咫尺，片刻功夫就有可能杀穿重围，直抵主帐。万一主君被王霸擒了，三军将士又该如何自处？
孙班不动摇，侧身避开：“不用再劝。”
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动静，亲兵额角都沁出一层急汗，嘴唇都要燎出水泡了。又有一名部将屈膝半跪：“王宏图算准主君性情刚烈，难以咽下背刺之辱，不肯轻易撤离险境，这恰好中贼人奸计。倘若主君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叫贼人舒心顺意，叫亲者心碎欲裂？主君，万不可轻弃贵体，同鼠辈争一时意气！”
“是啊，主君！”
“还请主君以贵体为重，以大局为重。”
“末将愿为主君断后，与王贼决生死。”
几个心腹部将很快达成统一意见。
王霸的背刺来得过于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这就相当于心脏附近被人捅了一刀子，鲜血呼啦啦地流。这时候还跟张泱打生打死，王霸第二刀就能直奔心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时候就不要逞强了。
他们也不是王宏图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主君为他们考量的心意，他们知道，自然也想更多地回报主君。孙班面对众人默契一致的决定，面上又气又怒：“你们这是作甚？让我孙昭若当贪生怕死的丧家之犬？天道昭昭，王宏图算什么，张伯渊又算个什么？”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用卑劣手段谋一时利益，终不长远。
她一生守正，岂会怕两个蛇鼠一窝的贼？
孙班态度坚定如顽石，诸将实在是没办法了，有人狠心双膝跪地，叩首强逼。要是孙班今日不肯怜惜自身，自己宁愿自裁于此。咬咬牙，她刷得一声将佩刀都拔出来了。
爱将刀身横在颈侧，以自杀相逼，这一幕冲击着孙班。她白着一张脸，又气又怒又急切地徒手去抓武将手中长刀。她养尊处优多年，手掌只有练字持剑留下的薄茧。刚用力握住武将时刻精心打磨的佩刀，刺骨寒凉顺着掌纹钻入血肉，锋利刀口割破了皮肉。
殷红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流出，蜿蜒滑落。
她浑然不觉刺痛，一味死死箍住刀身。
声音颤道：“你这是做什么？速速将刀放下！不过区区危局，何须你拿性命要挟？”
武将却不肯松开力道。
刀刃不仅没有远离脖颈皮肉，反而更近，划开一道细窄的红痕。她语气坚定：“请主君答应，勿要亲身涉险，勿要遂了贼人野心，勿要……勿要轻弃贵体，不顾三军上下。”
孙班掌心越攥越紧。
鲜血淌出的速度愈来愈快，滴答滴答砸在地上，与地面泥水融为一体。看着武将决绝姿态，孙班呼吸急促却不敢再与武将角力，生怕拉扯间真误伤对方的性命：“好——”
武将当即大喜，抱拳谢恩。
其他人也从一连串紧密混乱中回过神。
拦孙班的拦孙班，夺武将佩刀的夺佩刀，彻底将二人分开才放心。众人沉浸在孙班听劝撤退的喜悦，挚友亲朋战死的愤怒反而被淡化，也无人再提及要让孙班死战到底。
孙班被精锐护送着朝另一方向转移。
两员武将留下为她断后，缠住王霸兵马。
王霸一开始并未发现端倪，孙班的大纛还稳稳立在主帐附近，在风雨中飘摇，没有挪动的痕迹。他砍杀了七八人热身，逐渐找回手感：“呸，这破雨天冻得人手脚发麻。”
四肢被冻得沉滞，又被潮气捂得发胀。
王霸感觉手脚笨拙得有些不像是原生四肢，倒像是假肢。充分热身过后四肢，暖和起来了，也灵便了，用起来愈发得心应手。尽管占着偷袭的优势，但己方在人家腹地，也不能太得意，容易阴沟翻船。杀戮带来的身体愉悦，心脏传来的柔软温柔，二者纠缠让他爽得想翻白眼，比打了多少胜仗都让他欢喜。
“哈哈哈，就是这样——”
“孙昭若，你爷就在这，还不来拜！”
王霸翻身跃马，手中兵器一拍马屁股，战马吃痛驰向大纛方向。战马纵身一跃，跨过数个人头，王霸瞧也不瞧冲自己攒刺来的兵器，手臂一收，将其成捆没收。反手又将它们天女散花般散射出去。鏦鏦铮铮，金铁皆鸣。
他的冲势并未持续多会儿。
眨眼就杀出来一匹拦路虎挡他去路。
“来得正好，你爷爷还嫌热身不到位！”
“王贼，下马受死！”
对方不假思索释放出星宿幻影。
王霸冷笑，同样释放：“孙子，在你爷爷面前班门弄斧，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刹那，两头体型差距不大，同样身影略微透明的巨兽在二人头顶蛮横相撞，其中一头身披十数根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土地。
阻拦王霸的武将视线触及那些黑色锁链，旋即大笑：“王宏图，今日就是你死期！”
王霸暗中翻了白眼：“老子有儿子，你有吗？还今日死期，大晚上做什么白日梦！”
这话确实有些威慑力。
还真将对方恐吓住了一瞬。
尽管王霸子女众多，可他一说自己儿子，外界敌人最先想到的都是王起。在王霸眼中这个儿子哪里都非常棒，顶多是年纪小，脾气还未学会收敛，长相俊俏身材棒，天赋实力都是当世第一等。在外界敌人眼中就不是这回事了，王起的残暴血腥是哪怕在这个乱世，他也能脱颖而出。王起今日真在，谁能忽视？
心脏喜欢听王起的好话。
王霸越夸越自豪，心脏的反应就越激烈明显，仿佛有一泓暖泉从心中流出，遍及他空荡的五脏六腑。这也使得王霸笑容愈发有慈父味道，落在敌人眼中太过吊诡矜奇……
比大白天见鬼还恐怖怪异。
咚！
敌将忍住甲胄下激起的鸡皮疙瘩，一道刀气将王霸砍飞出去，也给地面砍出十数丈长的泥坑，污浊泥水飞溅到甲片上，顺着缝隙渗入布料。分不清肌肤上贴着的水渍是雨水还是汗水。喘息声渐大，唯有胸膛火焰不熄。
“让孙昭若出来！”
王霸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敌将仅是哂笑，雨幕模糊对方脸上的讥嘲：“就凭你这么个鼠辈，也想见到主君？”
恰好这时，王起的声音又传来了。
但这次不似上次平，反而带着一点儿恼怒：“王宏图，你在干什么？孙昭若逃了！”
王霸打了个激灵。
立马从父慈子孝的温情体验中脱离。
他顾不上敌将，短暂将人攻击打偏后，他纵身跃上星宿幻影头顶，居高临下。果不其然，主帐方向安静得出奇，也不见出来督战的孙班一行人。他抬眼眺望，视线往远处挪了挪，隐约可见那个方向的兵马正逆流而行。
王霸：“！！！”
到嘴的鸭子也能飞？？？
他刚一迈步，身后劲风直袭背心。
对方力量宛如黏糊糊的糯米，强行吸住王霸力量施展方向。他只得贴地躲开这一击袭杀，试图突破又被阻拦。一边是烦人拦路虎，一边是好大儿鞭策催促，王霸的好心情毁于一旦。他狠厉斥问：“好狗不挡道，滚！”
“休想！今日必以你首级雪耻。”敌将态度非常坚决，“谁也不能越过我，伤了主君。”
王霸都要气笑了。
“孙昭若给你们喂了什么毒药？”
一个个脑子这么轴？
命都不要了，非要跟他作对？
“闭嘴，尔等鼠辈怎知主君的好？”
敌将听到王霸诋毁孙班，愈发来气，手下杀招频繁密集，恨不得活撕了王霸的嘴。
王霸：“……”
想问候别人户籍的心达到了顶峰。
王霸不仅追不上孙班队伍，反而被缠住了手脚。他只能咬牙命令心腹率兵追击，哪怕追到的希望渺茫，但态度必须摆出来。王霸想起孙班那张脸：“什么破列星降戾——”
老天爷是真的不公平。
有人的列星降戾只会拖后腿，有人的列星降戾反而能锦上添花。他对孙班也有些了解，要说孙班纯靠个人魅力让这么多部将死心塌地，那是不能的，纯靠利益也做不到。
王霸精锐占着最佳的地理优势，犹如一柄尖刀杀至主帐附近，距离近到普通人的肉眼也能看清主帐。孙班安排了不少兵力断后，王霸兵马在这里受到了极其顽强的阻拦。
一时半会儿突破不得。
王起这边看了都替王霸心急。
“老东西是废物吗？这都能让孙昭若逃了？这简直——”想弑父的心达到顶峰，只因王霸太给他丢人。关嗣那个装货跟他一样能打，却比他更能装更能显摆，他想扳回一城。
本以为王霸能显摆个大的，没想到拉了坨大的。这么绝佳的地理优势，愣是让孙班带着人跑了，害他错失擒贼先擒王的首功。
王起眸色阴鸷，口中发出哨声。
箕水豹听到命令，化作流水冲他涌来。
王起无视诸多攻击，暴力开道，飞驰时被水流托起，眨眼功夫穿梭刀光箭雨，闪身至半个战场外，直逼目标：“滚！别妨碍老子！”
关嗣看到他这个操作皱眉。
淡声道：“莽夫。”
又莽又没有脑子，脖子上的东西纯摆设。
嫌弃归嫌弃，但关嗣也不能坐视不管，看着王起冒险直冲。王起在刚才的拖延中损耗不小，万一碰上个略硬一些的茬子，那就阴沟翻船了。关嗣一个虚晃，错身越过挡路敌将，百余团奎木狼化身凝聚一处，承载他追上王起的方向。王起速度过快，追是来不及了。
关嗣垂眸，冲着王起方向射出一箭。
速度快，却无杀伤力，纯警告。
王起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再次提速，不多时便快抵达孙班残部的上空。他的动静大，孙班早就注意到追杀来的王起。不用孙班额外下令，便有人主动率亲兵留下断后。
战场瞬息万变。
孙班这边的动静也间接传到张泱这里。
“我怎么感觉他们没之前难打了？”不管是阵型紧密程度还是敌兵的士气，都远不如开战那时候。定睛细看，张泱发现不少红名士兵血条下面都多了几个不同的debuff。
这些debuff是可以叠加的。
【惧怕】、【军心涣散】、【怯懦】……
少数两三层，多的叠加到十几层。
这些负面状态的叠加速度还在加快。
“咦——”
张泱发现一个规律。
只要自己甩着金色长槊往他们附近舞，即便没有给他们留下伤势，他们头顶的负面状态也会叠加。她不太肯定，尝试了好几遍。
“还真能叠加啊。”
这武器啥时候能给红名加这些状态？
十六年了，她怎么不知道？
不信邪，再试试。
左边一圈，加一层。
右边一圈，加一层。
“嘿，有意思。”
折猛：“……”
义母是不是在用人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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