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病好了,皇上谢天谢地,下旨普天同赦。”
独孤砚抬眼。
“三日前下的诏书,昨日刚通传至各州府衙。”
宋酥雅眼睛瞪圆。
“还有这种‘还愿’法?烧香拜佛,顺手把牢门全踹开?”
“嗯?宋掌柜不高兴?”
“高兴!高兴极了……就是还没适应。”
她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
“独孤先生今天想尝点啥?”
“午饭人多,火锅就免了。酸菜鱼有吗?”
“有!咱店刚开张,这道菜早成招牌了,备料都按三倍量来!”
“好,来一份酸菜鱼,其余配几样家常的就行。”
“得嘞。马上安排!”
宋酥雅转身便走。
宋酥雅前脚刚带上门,萧轻年就侧头对剑痕道。
“去,摸摸底。路扬跟宋掌柜之间,到底掐哪根筋了?我瞧着他刚出来,她眉毛都能打结。”
“爷放心,属下这就去问清楚!”
剑痕刚应下,又压低嗓补了句。
“爷,您说……要是宋掌柜真回后宅相夫教子去了,您以后,还能吃到她亲手做的热乎菜不?”
萧轻年一顿,指尖顿在杯沿上。
路扬和路知行吃完饭,也没等来宋酥雅。
路知行搁下筷子,起身踱到柜台边。
朝林雨薇那儿望了两眼,想搭句话。
“我娘说了,你们那桌算她请客。没别的事,你们赶紧撤吧!”
林雨薇头也没抬,声音平缓,尾音干脆。
林雨薇压根没抬头。
“雨薇……你现在过得顺心不?”
路知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
她眼皮一掀,飞快扫了他一眼,立马转回去盯账本。
“挺顺。”
“我……”
话刚冒个头,就被一声接一声的吆喝堵死了。
“林掌柜!七号桌好了!”
“林掌柜!十五号桌结钱!”
“林掌柜!二楼雅间要一壶烫热的梨花白!”
“林掌柜!后院柴火快见底了,得补三担!”
他站在原地,视线挪过去,瞅着那个一边抹桌子一边跟伙计说笑的林雨薇。
他心里头像被挖空了一块。
后悔?
那可太后悔了……路扬蹲在酒楼后巷看了宋酥雅好几天。
这地方,值啊!
下午打烊前,他溜进后厨,找到正擦灶台的宋酥雅。
“禾月,老住在孙家算怎么回事?我回来了,咱回家过日子吧。”
“不方便。”
“雇辆马车不就完了?”
“呵,你当马车是街口买糖葫芦,招手就来?真要天天用车,还得配马夫、养马、修车轮子,样样掏钱。我这小饭馆刚挪进来,账上还没见红呢。”
“可这酒楼……不挺火的?”
“火?烧的是我的命!”
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甩。
“你睁眼看看这门脸、这桌椅、这雕花屏风,哪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林雨薇大方,白借孙家的铺子给我开张,一分租金没要。可你摸摸良心。三十号人等着发工钱,每天光买肉买菜就得七八十两,米面粮油堆满三间库房,我兜里连买包烟的钱都抠不出来!”
路扬心下一动。
原来如此。
酒楼姓孙,不是姓宋。
林雨薇嫁进孙家后,手上攥着产业。
难怪儿子跟林家翻了脸……啧,真不划算!
他顿了顿。
“禾月,家里儿媳妇快生了,你这个婆婆不在跟前,总归不像话。再说。那是路家头一个长孙啊。”
宋酥雅不吭声,只抬眼看着他,等下文。
“以后外头的事,我来扛;你回府歇着,安安心心当你的老封君。”
“我得挣银子啊!这家里谁还能挣?以后柴米油盐、穿衣看病,哪样不要钱?”
“我回来了,夫人。”
“你管?呵,你想得倒挺舒坦!”
宋酥雅直接打断他。
“这酒楼的招牌,是我熬了三百多个早起晚归、亲手搅糊过十几次糖浆才焐热的。主厨一喊人,我就得系围裙上灶;客人嫌甜淡了,我还得蹲在后厨调小样。你呢?你能端盘子?会算账?知道哪个老主顾不吃香菜、哪个掌柜爱喝浓茶?”
“士大夫不沾油烟气,夫人忘了?我可是做过忠义侯的!”
“侯爷,侯府早被抄得连门匾都搬走了,现在咱都是平头百姓。”
“可你当初不是先替我担了名声?如今我回来,自然该接过去。”
“打住!这酒楼从灶台到账本,全是我的手印。熟客是谁介绍来的?是我挨家送试吃点心拉来的;哪间包厢生意好?是我记住每个老板忌口才攒下的回头客。你张嘴就要全拿走?”
“夫人,你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在外头跑,成何体统?路家的担子,总得我这个当家男人挑起来……再说知行他。”
“打住!别提那个畜生!”
宋酥雅声音一冷。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酒楼,我死守着。你要硬插手,咱这就和离,我连休书都不用你写,我自己撕!”
路扬当场僵住。
这已经是宋酥雅第二次甩出“和离”俩字了!
“你是嫌我穷了,丢你的人了?”
他哑着嗓子问。
“不是嫌你穷,是看清了。我想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宋酥雅道。
“我不想再关在后院绣花等天黑,我要算自己的账、赚自己的钱、养自己的人。哪怕以后被叫一声‘卖糖水的宋婆子’,我也乐意。路家那点虚名?我不稀罕。老路,你还真打算继续跟我过?”
路扬脸色铁青。
“宋氏!这是要抛夫弃子,坏了纲常?”
“对,就是抛了。咋啦?”
“你不怕我告到衙门?”
“怕啥?怕你路家那点破脸皮贴不住墙?”
她轻笑一声。
“宋嬷嬷怎么死的,你儿子知行心里有数,进了宫,就甭指望我还给她送胭脂,彦秋?你猜他愿跟着穿绸缎吃蜜饯的宋家阿娘,还是跟你回去喝西北风?”
“路家于我,早就没一根线牵着了。”
宋酥雅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
“老路,松手吧。”
“不行!我绝不答应!”
路扬嗓门一提。
“禾月,咱俩过了二十多年,说散就散?这哪成啊!男人管外面,女人顾家里,本就是老规矩。我知道你这一年挺不容易的,可现在我回来了。有我在,你啥都不用操心,你只管……”
话没说完,他一把攥住宋酥雅两边肩膀。
宋酥雅胳膊一沉,肩膀一缩,硬是挣开了他的手。
“老路,”她咬着后槽牙。
“我再讲一遍。我不当宅门太太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