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把叶大年、叶大丰两兄弟拉了回来,连赵黎也一起请了过来。
赵黎挤进院门,脸拉得比秋收前的天还沉。
“都围这儿干啥?地里谷子堆成山了,人倒先堆成堆了?”
他视线扫过人群,停在周大梅脸上。
“老周家的地,丢了几捆?割下来的?还是带秆拔的?”
周大梅一把扒住院门,嗓门尖得像锯木头。
“站住!今天不洗清这事儿,谁也不许挪步!我家稻子不是烂在地里的,是被人扛走的!我田埂上脚印还在,麻袋沟痕还在,太阳晒得发白,谁都别想糊弄过去!”
宋酥雅轻轻一笑,语气不冷不热。
“村长,您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回头我就成了顺手牵穗的贼婆娘,连娃儿上学都被人指脊梁骨。”
“那就都别动。老王头,你来,从头讲。”
赵黎朝院角站着的老王头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慢点说,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老王头是周大梅男人,平日话比米缸里的米还少。
上次被气急抡锄头误伤自家婆娘脚掌后,倒是肯开口接两句了。
他搓了搓手掌,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开了口。
“今早我去割稻,发现东边那块少了一大片。田埂上有女人的脚印,深浅不一,边上还有麻袋拖过的沟痕,一看就有人扛走的。”
赵黎也皱起眉。
“老王头,光靠脚印就认人?脚印能分出谁是谁?总得有个亲眼瞧见的吧?你看见谁弯腰抱走稻子了?你听见谁在夜里拖着麻袋走过田埂了?”
“没……没人看见。”
老王头吭哧半天,只憋出这句,说完立刻盯着自己鞋尖不说话了。
周大梅抢着嚷。
“脚印小、步子碎,不是女人是谁?家里没当家男人,活该被怀疑!”
她往前凑了半步。
“昨儿后晌我还瞅见她鬼鬼祟祟往东边坡地溜达呢!”
“谁说我们家没顶梁柱?”
叶大年和叶大丰刚跨进门就听见这话,两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往前一站,把宋酥雅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娘,吓着没?”
“没。”
叶大丰攥着拳头,下巴绷得硬邦邦。
“我娘站得直走得正,谁再乱嚼舌根,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阿鸣也踮起脚。
“对!不准欺负我娘!”
周大梅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见自家男人光张嘴不出声,她气得一把拧住他胳膊。
“怂包!一点用没有!”
男人哎哟一声,肩膀一抖,再不敢哼。
“都停一停,别嚷嚷了!王家嫂子,你刚才那话。没凭没据的,咋能随口就给人扣‘偷东西’的帽子?今儿别在宋家闹了。先回去,这事我肯定查个水落石出。”
赵黎抬高声音。
“查?你查啥?不就是护着她嘛!谁不知道你们俩……哼!”
周大梅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扯,话没说完。
“啪!”
周大梅脸上挨了宋酥雅一记耳光。
“舌头长歪了是吧?给我管紧点!”
赵黎也火了。
“周大梅,你是真不想在这村儿混下去了?天天胡咧咧、编排人,以前大伙念着乡里乡亲,不跟你计较。今儿我不收拾你,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
他扭头喊了两个壮实村民。
“把她带到祠堂门口去!”
周大梅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按着,硬生生摁跪在祠堂台阶下。
“上柳村不是你想咋说就咋说的地儿!你王周氏嫁进来好几年,背地里嚼舌根、泼脏水、坑害邻居,把村里风气搅得乌烟瘴气!我以村长身份罚你。自扇嘴巴二十下!每一下都要响亮清楚,要是听不见声儿,翻倍加罚!”
“哎哟村长饶命啊!是我瞎了眼、胡吣!您跟宋娘子清清白白,都是我发癔症乱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赵黎脸一沉。
“再磨蹭,我替你动手。”
周大梅哆嗦着抬起手,轻轻甩了一下,没人听见。
“吃干饭长大的?再来一次,我亲自来!”
这回她真不敢糊弄了,狠心朝自己脸上呼了一巴掌。
左脸颊迅速泛红,眼角沁出泪珠。
她老老实实打完了二十下。
左边脸已经胀得发亮,手指印清晰可见。
最后一巴掌落下时,她咬破了下唇,血丝混着唾沫淌到下巴上。
赵黎连眼皮都没眨。
“这次是给你醒神,下次再犯,你就别想在这村儿住了!”
他转身盯住老王头。
“老王,你老婆这张嘴,你得给我看牢了。再蹦出一个字歪的,我连你一块儿治!听见没?”
老王头点头如捣蒜。
“听、听着呢!绝对管严实!”
他伸手去扶周大梅,又飞快缩了回去。
“带她回家去。稻子是谁拿的,我迟早揪出来。但谁也不能逮住谁就往坏处猜!”
人群很快散光了,祠堂前只剩宋酥雅母子和赵黎三人。
“赵黎,今天多谢你。”
“村长的活儿,就该这么干。”
她笑了笑。
“你真信我?”
“一袋子谷子才几个钱?你要真想拿,至于偷偷摸摸?”
这事当晚就传遍全村。
始作俑者刘寡妇吓得大门都不敢出,整天蹲在屋里打哆嗦,还一遍遍叮嘱狗蛋。
“那把稻禾藏严实了,万万不能拿出来,听见没?”
可她压根没料到,狗蛋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下午刚过晌,他就揣着一大把青稻秆,大咧咧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用火镰点着火,凑近稻穗慢慢烧,还故意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
稻粒炸开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眼睛盯着旁边几个孩子,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满是炫耀。
偏巧,阿鸣和杜斌正打那儿路过。
阿鸣一眼瞅见他手里那堆绿油油的稻子,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斌,我不吃了,回家!”
“哎?火才旺起来,烤串还没上呢!”
杜斌蹲下身,伸手去翻炭火。
“不烤了!这会儿得回去办正事!”
话音没落,人已蹽开腿往家跑。
家里,宋酥雅正对着阿远比划布料,剪刀裁着旧衣袖,一针一线缝里衣。
“娘!我知道谁偷的稻子了!”
冷不丁一声喊,吓得宋酥雅手一抖,针尖扎进手指肚,立马冒起一颗小血珠。
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抽出手绢按住。
“嘶……”
阿鸣挠挠头。
“娘,对不起啊……”
“没事,擦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