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血路
杨志一马当先,顺着山道疾驰。
身后,五百喽啰拼命狂奔。但同样是跑,差距却大得惊人。二龙山的老弟兄,跟着杨志操练了大半个月,每日在山道上跑上跑下,腿脚早就练出来了。一听到“撤”字,一个个跟兔子似的蹿了出去,跑得飞快不说,脚下还不乱,队形虽散却未溃。
新加入的那批人就不行了。
他们上山不过十来天,操练还没跟上,体能也差了一截。官兵一追上来,他们便慌了神,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再跑,没跑几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撞倒。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脱了甲,轻装逃命,可即便如此,还是跑不过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
周昂的前锋营追得极凶。
这些禁军精锐平日里在京师养精蓄锐,难得有仗打,如今见了血,一个个跟饿狼似的。他们追上山道,见着跑得慢的二龙山喽啰,抬手便是一刀。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山道的石头上,触目惊心。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喽啰,腿上中了一箭,扑倒在地。他挣扎着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都翻开了,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两个禁军士兵赶上来,一刀捅穿了他的后背。他身体猛地一僵,嘴里涌出一口血沫,便再也不动了。
另一个新上山的汉子,跑掉了鞋,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实在跑不动了,转身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我投降!我投降!”
回答他的是一柄长枪。
枪尖从胸口穿出,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杨志在前面听见身后的惨叫,牙关紧咬,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些人会死。
朱武说过,要败得真实,就必须真的死人。他当时点了头,答应了,可真正听到身后那些惨叫声时,他才发现——知道和承受,是两回事。
但他不能回头。
回头,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他只能拼命夹紧马腹,拼命往前跑,把那些惨叫甩在身后。
一个老喽啰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杨头领!李四和王大柱都……都倒下了!”
杨志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跑!”
从山口到半山腰,不过五六里山路。
可这五六里,是用血铺出来的。
等杨志终于看见前方鲁智深的旗帜时,他身后的五百人,已经只剩下二百五十人左右。
整整一半,倒在了这条山道上。
杨志带着残兵从鲁智深的防线中间穿过去,与鲁智深错马而过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追兵三千,小心。”
鲁智深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山道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洒家知道了。”
杨志带着残兵继续往后撤,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鲁智深站在第二道防线上,身后是四百喽啰。这道防线比山口要简陋得多——没有栅栏,没有鹿角,只有几道用石头垒起来的矮墙和几面插在地上的盾牌。
但鲁智深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大声道:“都听好了!洒家不退,谁都不许退!等洒家说退的时候——跑!用你们吃奶的力气跑!”
喽啰们齐声应诺。声音虽不如禁军那般洪亮,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山道上,周昂的中军已经压了上来。
他看见前方又出现了一道防线,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下令:“前锋营暂停追击,收拢队形!”
号令传下去,禁军的追击势头顿时一缓。前锋营的士兵们在山道上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整理队列。这一路追上来,虽然杀得痛快,但队形已经拉得太长了——前锋突得太靠前,中军还在后面,前后拉开了将近两里。
周昂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知道追击时最忌讳的就是队形散乱。若是敌军有埋伏,趁这时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策马上前,站在一个高坡上,目光越过前面的山道,看见了鲁智深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鲁智深。”周昂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花和尚,当年在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好大的名头。如今也给人当了看门狗。”
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前锋营缓步推进,不要急。弓箭手压上去,先射一轮,看看虚实。”
号令传下。
禁军前锋营重整队形,刀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沿着山道缓缓推进。弓箭手们张弓搭箭,箭尖指向鲁智深的防线。
“放!”
百箭齐发,如飞蝗般射向鲁智深的阵地。
鲁智深大喝一声:“举盾!”
喽啰们举起盾牌,箭矢噼里啪啦地钉在盾面上,有几个人中箭倒地,闷哼声中带着压抑的惨叫。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鲁智深一柄禅杖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磕飞。
“就这?”鲁智深哈哈一笑,声音震得山谷嗡嗡响,“周昂,你就这点本事?洒家还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会躲在后面放箭!”
周昂脸色一沉,冷笑道:“莽夫。”
他一挥手:“前锋营,进攻!”
禁军前锋营的刀盾手齐声呐喊,向鲁智深的阵地压了过来。
鲁智深提起禅杖,大步迎了上去。
他身材魁梧,力气惊人,禅杖挥舞起来,呼呼生风。第一个冲上来的禁军刀盾手举刀便砍,鲁智深禅杖一横,“铛”的一声将他连人带刀震退三步。紧接着,禅杖横扫,“砰”的一声砸在那人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个人。
鲁智深也不恋战,且战且退。他打得极有分寸——杀几个人,退几步;再杀几个,再退几步。既不让自己陷入重围,也不让禁军觉得他在故意放水。
他身后的喽啰们跟着他,也是一边打一边退。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虽然没有禁军那般训练有素,但那股不怕死的狠劲儿,让禁军也有些吃不消。
周昂站在高处,看着鲁智深且战且退,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尚倒有几分本事。”他喃喃道,“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看得出来,鲁智深虽然勇猛,但他的队伍已经在溃散的边缘了。喽啰们越打越少,防线越退越后,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鲁智深忽然大喝一声:“撤!”
这一声“撤”,和杨志那声如出一辙——既有不甘,又有无奈,像极了一个拼尽全力却无力回天的将领。
喽啰们听到命令,转身就跑。
这一跑,又乱了一波。
鲁智深跑在最后面,禅杖扛在肩上,脚下生风。他的步子大,跑起来快得惊人,禁军士兵追了几步便追不上了。
周昂看着鲁智深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追。”他轻轻吐出这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下令收拢队形。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