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盘龙棍在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棍子仿佛有灵性。三十来斤的分量,不轻不重,恰好趁手。铜质的棍身细腻温润,握在手里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最妙的是那些金龙幻影——不是棍子本身会发光,而是那精雕细琢的龙鳞在快速运动中折射阳光造成的视觉误差。越是激烈的战斗中,棍子的转速越快,那些幻影就越发逼真,如同数条金龙围着周昂盘旋飞舞,扰得他眼花缭乱、心神不宁。
这还不是盘龙棍最厉害的地方。
最厉害的是它坚不可摧。
史进打到兴起,棍法愈发凌厉。盘龙棍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忽而如毒蛇吐信,快得肉眼难辨;忽而如铁锁横江,沉重如山。周昂的金蘸斧虽然也是精钢打造,但在盘龙棍的反复撞击下,斧刃上已经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崩口。
“好棍!”周昂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了一声。他是识货的人,自然看得出这根盘龙棍不是凡品。但他不会因为一根棍子就认输。
两人又是二十回合过去。
史进越战越勇,盘龙棍舞得呼呼生风,金色的棍影铺天盖地,将周昂整个人笼罩其中。周昂虽然斧法精绝,经验老到,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层幻影的干扰,几次想要反守为攻,都被史进用盘龙棍硬生生砸了回去。
旗鼓相当。
两个人,硬是打了一个旗鼓相当。
周昂心中又惊又怒。他堂堂禁军副教头,居然拿不下一个江湖后辈!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史进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从未打得如此畅快过。盘龙棍在手,他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每一棍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那种“我知道我能赢”的自信。
而在山谷的其他地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鲁智深提着禅杖,在山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身后倒了一路的禁军士兵。他没有用全力——对付这些已经丧失斗志的溃兵,用全力是浪费力气。禅杖或扫或砸,每一杖撂倒一个,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降者不杀!”他一边打一边喊,声如洪钟。
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兵扔下兵器,跪在了地上。
武松那边更是安静得出奇。他没有喊,没有吼,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一对雪花镔铁戒刀在他手中无声地收割着,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喉或胸口,不浪费一丝力气。他走过的路上,尸体倒得整整齐齐,死法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杨志则更像是一个将军在指挥战斗,而不是一个武将在单打独斗。他带着一队喽啰,从正面压住禁军的阵脚,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步步向前推进。他的朴刀不多出手,但每一次出手,必是敌方军官。
史进和周昂还在打。
盘龙棍与金蘸斧已经撞击了不知多少次。周昂的斧刃上已经多了七八个崩口,最大的一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都有些酸胀。
史进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占了盘龙棍的便宜,但周昂的斧法实在太精纯了,每一斧都恰到好处,每一斧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他的呼吸已经乱了,手臂也开始发酸。
但两人都不肯停。
周昂是输不起——输给史进,他这辈子就完了。
史进是输不得——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抢下的头功,要是输了,那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二龙山的脸。
“再来!”
两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再次冲向对方。
盘龙棍与金蘸斧又一次撞击在一起。
这一次,金蘸斧的斧刃终于承受不住了。“咔嚓”一声脆响,斧刃上崩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飞出去老远。
周昂心中一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残破的金蘸斧。
史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盘龙棍趁势砸下,周昂慌忙举斧格挡——
“铛——”
金蘸斧的斧柄被盘龙棍砸得弯了下去。
周昂虎口一热,低头一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史进收棍而立,没有再进攻。
“周将军,”他喘着粗气,声音却稳稳当当,“你输了。”
周昂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弯了的金蘸斧,又看了看崩裂的虎口,最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山谷中,他的三千前锋营已经不复存在了。
地上躺满了禁军士兵的尸体,活着的不是跪着就是蹲着,双手抱头,兵器扔了一地。鲁智深的禅杖上滴着血,武松的戒刀上滴着血,杨志的朴刀上也在滴血。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得意的表情。
没有人笑他。
这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周昂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金蘸斧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输了。”他说。
金蘸斧落地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山谷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周将军降了!”
不知是哪个禁军士兵先喊了一声,这声喊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山谷。那些还在零星抵抗的禁军士卒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手中的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有人蹲下,有人跪下,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不甘。
投降,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主将都降了的时候。
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扯开嗓子吼道:“都听见了没有!你们将军都降了!放下兵器,蹲下抱头,洒家保你们不死!”
这一嗓子如同雷霆炸响,那些还在犹豫的禁军士卒再也撑不住了,纷纷放下兵器,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一时间,山谷中黑压压蹲满了人,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语。
杨志从正面走过来,面色依旧冷峻,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弛。他扫了一眼满地的俘虏,对身边的喽啰吩咐道:“清点人数,收缴兵器,伤员分开放置。动作要快,不要拖沓。”
喽啰们领命而去,开始忙碌起来。
武松将戒刀插回腰间,走到史进身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周昂,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打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