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苏卫国就起了,去了大队的粮仓,和村里人最后清点了一遍粮食数目。
哪怕之前已经算过无数回了,还是依然不放心。
庄稼人就是这样,什么时候,粮食都是最重要的。
确认之后,苏卫国就带着庄上的十来个年轻小伙子,拉着粮食往公社去了。
这次交的是第一批公粮。
为了顺利,一般他们装好的粮食,都是足斤的,甚至会重上个几斤。
因为交公粮的时候,收粮的工作人员,还会再筛选一遍。
有些时候,明明是饱满的豆子,也会被挑出去。
多装几斤,也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不过一般情况之下,他们也不会太过分。
但是今天,这个工作人员始终不给过秤。
问,就是缺斤少两。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地,粮,都是有定数的。
刘干事一边统计着苏家庄大队应该交的粮食数目,一边把他的本子翻得哗啦作响。
“这位同志,能给咱的粮食过秤了吗?”
一大早来了后就一直把一袋上百斤的粮食搬来搬去的,身上都出了汗。
刘干事头都没抬,就回了一句粗声粗气的话,“我都说了,你们这粮食数目对不上。”
周围其他的工作人员,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说笑笑,旁边的几个大队很快就搞完了,他们的交公粮任务。
而苏家庄大队这里还僵持着,他们来的最早,却一点儿用没有,大半天了,就这么搬来抬去的,这会儿又渴又累的,拿衣摆给自己擦汗扇风。
跟着一起来运送粮食的十几个小伙子,这会儿也都看出来了,面前的这个干事,就是在故意刁难他们。
可这也说不通啊,以前他们也都来过,都挺顺利的。
最近也没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干事就抽风了。
这些年轻人都一眼看出来的事,苏卫国哪能看不明白,气的直喘粗气。
这些个干事,一看就是老油子了,要想为难你,有的是办法。
苏卫国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后悔,当年为什么推了上面给安排的职位,现在轻易就让这些个小人拿捏住。
跟来的小青年们,本来就累,忙一早上了,还热得慌,原本不想惹事得罪人,这会儿也压不住了。
有脾气火爆的,直接就上前吵吵了。
“这不对,那不对的,要你们是干啥的?你们倒是算啊!”
苏铁牛情绪激动,上前拍桌子就喊。
刘干事也不急,还慢悠悠喝了口水,才语带警告看向苏铁牛,“交粮就交粮,别在这妨碍公务,信不信把你们轰出去?”
这样的态度,一下子让其他几个年轻人也是来了火。
“来来来,你轰!”
“你是在这儿为人民服务的,你当这粮站是你家开的?”
“还同志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卧底,净为难咱们小老百姓了,你是来破坏工农团结的吧?”
粮站这里一时之间闹哄哄的。
苏卫国也憋着气,就没阻止这些年轻小伙。
突然,门口进来几个穿干部衣服的,中年人。
“都闹什么闹?”
“当公家地方是你们田间地头呢,撒什么泼?”
刘干事一看来人,满脸堆笑,刚想上前说话,就见其中明显像是领头的领导,看见了苏卫国,过来和他说话。
“苏叔,您这是来交粮?”
刘干事听见对方对苏卫国的称呼,哪怕站长来了,也一直都无所谓的表情,这会儿却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不是说这些人就是些普通种地的,没什么背景吗,怎么县里来的二把手对他这么尊敬?
不会是真有什么来头吧,早知道就不贪图那几十块钱了。
刘干事努力维持着笑容,想着对策,心里已经把让他做这件事的人骂了几十遍了。
听见有人叫他,苏卫国看了看跟他打招呼的中年人,半天才从他的眉眼间看出点熟悉的感觉来。
可不就是像魏老三么。
“哦,魏家小子啊,你怎么在这儿?”
魏爱民也不介意苏卫国这么叫他,“常听我爸说起您,还老惦记着想来看您,可惜他身体不好,被我妈拦住了,没想到我先见到您了。”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这次工作调动,一来了就能见到您,肯定包袱一背,就跟着我来了。”
刘干事一听这对话,就知道完了。
“你爸就是太重情义。”
“苏叔你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其实不熟,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着。
看苏卫国和这个明显是领导的人认识,苏铁牛一个冲动,就说了今天早上的事。
“这帮子人故意为难人,我们一大早就来了,来来回回搬着扛着称了十几次了,就说数目不对,问 哪里不对,人连个话都说,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这不明摆着针对我们么,不让交又不让走,啥子意思嘛!”
几个小伙子都有些委屈,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说了情况。
魏爱民没说话,看了站长一眼。
站长知道魏爱民就是下来镀金的,迟早有一天得走,但他一来就分管了他们几个公 社所有的行政事务,在县里、市里都有很广的人脉,他最近正想着求人办事呢,不然也不会这么殷勤的跟前跟后了。
没想到还没开口,手底下人就敢给自己捅娄子,瞥了一眼惹事的干事,就看见他额头都冒汗了。
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惹事了,知道后悔了,早前怎么不知道长长眼?
“这事谁负责的?”
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刘干事身上了,这会儿他们倒是都不聋了,问啥都能听见了。
刘干事只能不情不愿的开口,“是我,站长。”
“你倒是说说,到底哪里不对,让你这么认真负责,一早上了,一个大队的公粮都收不明白。”
“你要是做不了这事儿,多的是同志能干好。”
站长已经决心要拿这人的错处当送给魏爱民的见面礼了,要是这事办的魏爱民满意了,他到时候也好开口求人办事,说话自然就不会客气。
这话一出,刘干事,只能干巴巴的狡辩,“我这就再核对一遍,说不定是哪里算错了。”
“行,你算。”
刘干事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算,他心知肚明不会有任何问题,甚至有富裕,但这会儿也只能装模作样的找问题。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就看他还能怎么办,刘干事坑坑吃吃了半天,才底气不足的开了口。
“站长,是我的错,这有个米壳子粘在本子了,我以为是个小数点呢,这才误会了。”
“我这就给他们过称。”
苏家庄的人听见他这么荒谬的借口,恨不得上去抽他一顿。
站长却没对着这个理由发表什么意见,反正站长已经下定决心要整治他了,也不在乎他在侥幸一会儿。
“行,你自己搬着过秤吧,这些小伙子搬一早上了,也让人家歇歇。”
虽然不愿意,但刘干事也不敢说什么,他可是临时工,真想让他走人,领导有的是办法。
这会儿正是中午,太阳最晒人的时候。
刘干事不一会儿就晒得脸发红,一头的汗,看着狼狈不堪,但在场的人可没一个可怜他的,这么爱为难人,就让他自己也受一受这苦。
公粮数目大,站长让人盯着刘干事一个人过完秤,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至于苏家庄的小伙子们,他们早上受了气,现在有站长让人给倒的水和打的饭菜,也不急着回家了,就这么蹲在旁边,看着刘干事咬着牙干活儿。
刘干事看这些人围着他把他当猴儿看,有心想发作,却因为顾忌这饭碗,只能忍了,全当没看见,闷头继续干。
这情形,让几个小伙子早上受的郁气一扫而空,别提多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