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林凡最先察觉到的，是脚下那一层“站得住”的感觉消失了。不是下坠，而是支撑本身被撤走，像有人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把一整套底层结构从现实中抽离。
他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
空气仍在，光仍在，身体也在，但一切“应当存在的连接”都断了。
林凡的肩膀微微前倾，随即稳住，没有继续挣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里的世界已经换了一种排列方式。
这里没有上下。
或者说，上下的概念被拆解成了数个彼此独立的方向。
大片暗色结构在远处缓慢展开，像是无数重叠的平面在进行初始化加载，线条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被反复修补后的迟钝感。每一层之间，都隔着肉眼难以分辨的透明界限。
这是源海边界。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皮肤纹理清晰，血色正常，触感还在。他轻轻屈指，关节活动顺畅。这说明，他并没有被“降维处理”为残影或观测态。
有人刻意保留了他的完整性。
“边界加载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三。”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落在意识里。音色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像是播报而非对话。
林凡转过身。
白序站在不远处。
它的形态比之前更稳定，轮廓干净，没有多余的光影扩散，仿佛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严格裁剪。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是哪一层？”林凡问。
白序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手，身侧浮现出一段半透明结构图，图中密密麻麻的分区标识正在被逐一标注、冻结、归档。
“源海外围缓冲层。”白序说道，“非运行区，非回收区，非审计区。此处仅用于加载与转接。”
林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视线越过白序，看向更远处。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片被强行压缩的残留信息。它们以不规则的节奏聚拢、分散，偶尔会出现短暂的人形轮廓，但很快又被拉扯回原状。
残影。
失败的管理员，或者说，未完成替换流程的遗留副本。
林凡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没有靠近。
那些残影对他的到来并没有明显反应，有的只是机械重复着某些动作，有的则停在原地，像是被卡在了某个未结束的指令中。
“他们看得见我吗？”林凡问。
“理论上，看不见。”白序回答，“但存在误判概率。”
话音刚落，一道残影忽然偏转了方向。
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轮廓被拉得很长，像是被错误比例渲染过。它停顿了一瞬，视线似乎落在了林凡身上。
下一刻，那张脸猛地扭曲，像是触发了某种禁用机制，整个轮廓被迅速拉回原位。
白序抬手，轻点了一下。
残影重新冻结。
“误判已修正。”它补充道。
林凡收回目光，没有评价。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白序继续说道，“按原有流程，你应当在外围世界完成权限消耗，随后被回收或替换。”
“流程变了。”林凡说。
白序沉默了一瞬。
“是。”它承认，“流程发生偏移。”
林凡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没有实感，但边界并未阻止他的动作。相反，他的前进似乎触发了更多结构加载，远处的平面开始重新排列，一道狭长的通路在前方缓慢展开。
白序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这是选拔？”林凡问。
“不是。”白序回答，“这是异常响应。”
林凡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他继续向前，步伐不快，却很稳。
通路两侧开始浮现零散的信息片段，有的是规则片段，有的是权限日志，还有一些是明显被强行截断的执行记录。它们并未主动向林凡靠近，却在他经过时自动亮起，像是在确认他的权限标识。
“你在被扫描。”白序提醒。
“我知道。”林凡说。
“扫描结果不确定。”白序补充，“你的权限结构不符合任何已存档模板。”
林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序。
“所以你才没有直接删除我。”
白序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通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扰动。
那不是加载延迟，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撕开的痕迹。边界结构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错位，像是有人从另一侧敲了一下系统外壳。
白序的目光第一次出现偏移。
“链路异常。”它说道。
林凡没有等它继续解释。
他已经看见了。
一道极不稳定的身影从错位处跌出，几乎是被“抛”进边界。那人勉强站稳，身体轮廓时清时暗，像是被多重权限反复拉扯。
尹陌辰。
她抬起头的瞬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明显的迟疑。她似乎在判断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林凡。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她体内翻涌出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边界结构随之发出低频震荡。
白序向前迈了一步。
“惩戒序列过载。”它冷静地判断，“进入不稳定展开阶段。”
林凡已经走了过去。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她面前，抬手，示意她不要继续前进。
尹陌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她想说什么，却在开口前被另一股力量压了回去。
那不是声音。
而是一道未经授权的执行意图。
林凡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触碰她。
边界在这一刻彻底稳定下来。
加载完成度，跳到了百分之七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