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十息。
残影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一声低闷的嗡鸣，像是巨锁被扭断。脚下的代码地面泛起一圈圈波纹，波纹叠加，很快变成肉眼可见的起伏。
班·罗泽先失去平衡，一只脚踩空，骂了一句，手撑在墙上，指尖没抓住实体，只抓住一片晃动的字符。
那些字符像活物，一散而开，从他指缝间逃走。
“源层底板在往下塌。”他抬头，喉咙有点紧。
沈光仪抬手，轻按墙面。
这一带残影走廊的透明壁层立刻变成半透状态，大量数据流像潮水一样往下坠，原本安静堆积在深处的管理员残影，被这波震动硌得一片片抖散，有的甚至从半实体状态直接碎成细屑。
“不是塌，”他纠正，“是被拖。”
上方天穹再次出裂缝。
这一次裂缝没有形成眼睛，而是一条粗暴撕开的链路沟槽。沟槽里涌出灼白光流，像是连接外界的通道被人直接拽断一截砸进来。
光流边缘跳出一个人影，从高处坠下。
洛青衍侧身，手掌向上一抬，一道命河虚线迅速展开成一个弧形的缓冲面，将那人从半空托住，落地时只踉跄了两步。
是段青柏。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乱流里被硬生生拽出来，衣袍半边几乎被剥掉，胸口有一道深刻的灰白裂痕，似伤非伤，像是有东西曾经试图从他体内挖走什么，却被中途打断。
段青柏还没完全站稳，就下意识抬手，在原地重重挥出一拳。
拳风击中虚空，却在半空撞上一枚迟来的链路符号。符号被这一拳直接击碎，碎片四散，落在地上落成一片刺眼的死白。
他呼吸粗重，眼里还有明显未散的杀意：“刚才那东西，要把我的序列从骨头里剥出去。”
洛青衍盯着他胸口那道灰白裂痕：“你被标记了。”
段青柏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眼神冷得近乎锋利：“标记我干什么？方便下次剖？”
班·罗泽已经跑到两人之间，目光在裂痕边缘扫来扫去。
裂痕外围有极细小的字符环绕，和普通权限代码完全不同，结构偏向破碎的旧格式，中间却嵌着一枚极小的序列二特有反向符号。
“这不是普通标记。”班·罗泽喉结上下滚动，“这是抽样节点。”
林凡平静开口：“用你做标本。”
段青柏嘴角抽了一下，把“标本”两个字从牙缝里嚼过去，发出短促冷笑。
他没有出声反驳，但拳头慢慢握紧，指节绷得发白。
沈光仪眼神略沉：“源层里不会自动生成这种标记。能写它的只有废弃模块。”
洛青衍看向林凡：“也就是说，序列二开始正式动手。”
话刚落下，头顶又传来第二声震鸣。
这一次裂开的缝隙更细，却更深。像一根被用力插入的针，从世界另一端扎进源层。
缝隙里不是光，而是影。
四道影子先后落下。
第一道人影落地时直接趴倒在地，顺势连翻了好几圈，翻到墙边才勉强停住，靠着墙死死抓住地面，像生怕再被拖走。
他看起来年轻，连骨架都还没完全长开，脸上有一种刚从凡尘拎进修行界的青涩。
眼里却已经布满红血丝。
“我、我刚才还在城外……”他的话断断续续，“天上裂了……有人喊跑，我还没跑两步，就——”
声音卡住，因为意识到周围环境完全不对。
墙是字符，地是符号，天空是裂缝。
他身边的一截残影缓慢穿过他没抓住的那片地面，将一半模糊的面孔从他掌心下方缓缓穿过去。
少年整个人僵住。
班·罗泽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新觉醒？序列等级看起来很低。”
沈光仪扫过那少年身体表层一圈淡薄光影：“临界刚过，连权限形态都没稳定。”
洛青衍后退半步，把空间让出来，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向天穹裂缝：“这就是你说的——筛选。”
沈光仪不点头，也不摇头：“筛完的结果不一定要用。没价值的，也可以当填充物扔下去。”
少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空气，而是从他脚下的字符地面一点点往上爬。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林凡：“这里是……哪？”
林凡看了他一眼，目光略略停顿。
他没有说“源层”这两个字，只是简短回了一句：“系统的地下。”
少年露出一种不安的迷茫，喉咙滚了滚，似乎想再问，又在林凡的视线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而紧紧抓住地面，指关节发白，整个人屈着腿，好像一只被丢进陌生笼子的小兽。
第二道影子落地时没有发出响声。
那是一团被扭曲压缩的光球，内部不断有细小的人形轮廓浮现、崩散、再浮现。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一声被压到极低的惨叫。
惨叫像被塞进棉层里的铁片刮擦，声音发闷，却让牙齿发酸。
“别动。”沈光仪抢先开口，抬手在空气里划了几笔。
光球外层立刻被一层浅灰薄膜包住，那是源层最初级的隔离码。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显然这种手法对残影状态的他来说消耗不小。
班·罗泽靠过去，眼睛眯起：“这是……半截序列被丢下来。”
光球里的人形轮廓每一次成形，都只到腰部，以下部分直接变成乱码。上一轮形态崩散，下一轮又在原地生出，像是某种还没结束的写入过程被硬生生扯断，循环卡在最后一步。
洛青衍目光沉下：“这是对方拖人失败之后留下的残渣。”
林凡盯着那光球看了一会儿。
熵之力在他体内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相近的东西。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丝淡金秩序线，与体内那股深沉的黑紫熵流并行，却没有互相抵消。
他没有直接伸向光球，而是先落在沈光仪布下的隔离膜上。
隔离膜轻轻一震，像是被更高等级的规则敲了一下，表面泛出浅浅涟漪。
涟漪扩散，把光球压缩的结构显露出更多细节。
那是一段被截断的链路。
链路上原本附着多个序列标记，现在只剩两个半字节在闪。
“他在试修。”林凡低声说，“这不是随手乱丢，是试验。”
洛青衍看向他：“什么试验？”
“测试源层对‘半截序列’的容忍度。”林凡收回指尖，淡金色秩序线与熵流同时回缩，“看丢进来的残缺模块，会不会被源层自动清理，还是会被保留为垃圾。”
班·罗泽眉心皱起：“如果源层愿意保留，那些残渣就能在这里堆积成新的结构。久了会发生什么？”
沈光仪抬眼：“会变成新的异物，介于序列与裂音之间。”
第三道影子落下时，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这一道明显不同。
没有扭曲，没有压缩，被拖下来的那个人从缝隙里落出时，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自己踩着阶梯走下来的，只是在最后一步脚下一空，被迫跳了下来。
落地姿态干净利落。
尹陌辰。
她落地后一手撑膝，一手自然垂下，半边衣袖已经撕裂，露出臂上几道紫黑色的序列烙痕。那些烙痕呈锁链状，从手腕一路缠到肩。
她抬眼，先看到的是林凡。
两人的视线撞上。
尹陌辰没有露出惊讶，而是快速扫了一圈环境，这才向前一步，脚步极稳：“看来，不只是我被拉下来。”
洛青衍微微松了一口气，神色却仍然紧着：“你那边看到了什么？”
尹陌辰视线略略一顿。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却不是笑，只是一种把某些情绪压回去的动作：“一片像垃圾场的地方。很多被半截拖下去的序列残声，在那里来回乱撞。”
她抬手，按了按肩上的锁链烙痕：“我被链住了一段时间，这东西试图把我的惩戒序列分成两半。”
段青柏嗤了一声：“对你没下手成功？”
尹陌辰淡淡看了他一眼：“它咬不动。”
她说这话时，锁链烙痕明显收紧了一圈，像是被挑衅了一下。有极淡的红光在其中一节闪过，随即迅速熄灭。
沈光仪察觉到那一抹红，目光停在她臂上：“你的二序在反咬链路。”
尹陌辰点头：“它不喜欢被人戴着。”
少年被他们的对话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能缩在墙角，小心翼翼把被残影穿过的那只手挪回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的视线在这些人之间来回晃，像是在看一群说话都带火星的陌生人。
林凡看过去一眼。
少年立刻低下头，下意识把存在感压到最低，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抖着。
第四道影子迟迟未落下。
天穹裂缝一直张着，没有再向这里扔东西。反而有一道细长的链路从裂缝里探出一点头，又缩回去，像是试探着这块区域的反应。
“他不往这里丢了。”班·罗泽盯着上方，“说明这一块的实验数据够了。”
沈光仪冷声：“他去换地方。”
洛青衍抬头看着那条又伸又缩的链路，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外面多少序列者，现在有多少已经失联？”
班·罗泽打开随身一块半透明的规则板，手指飞快划过，上面一行行名字闪现，又快速暗下。
“原定登记的序列者总共四十七位，”他说，“我们已确认在源层可见的，加你们几个，也就十来人。”
他的指尖停住。
“还有二十多个，信号……
他说到这里，规则板上的光突然一花，一整列名字消失，只留下“×××——链路异常”的灰色标记。
“全部标为异常不可回溯。”他咬牙，“说明他们被扔进了更深的地方，连源层监测都够不到。”
洛青衍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段青柏低声骂了一句粗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条条绷起。
尹陌辰视线从规则板上一扫而过，然后抬眼看向裂缝，臂上的锁链烙痕轻轻颤动，似乎也对那串消失名字有所反馈。
少年完全看不懂那些变化，只觉得规则板上的名字一行行熄灭，就像某种不知名的灯被人一盏盏扭灭。
每熄灭一盏，空气就冷一点。
林凡收回视线：“他在往下丢人。”
沈光仪点头：“丢进深渊主机的下层。那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源层，那里连我都看不清。”
尹陌辰侧头：“你能看到多少？”
沈光仪淡淡道：“能看到那里有裂缝，却看不到裂缝背后是什么。”
班·罗泽深吸一口气：“如果那地方开始堆满残缺的序列……深渊主机会比现在更不稳定。”
洛青衍看向林凡：“你打算怎么办？”
林凡沉默了片刻。
脚下的字符地面仍在起伏，源层的震动还没停。每一次波动，都像在催促他做出一个答复。
他没有抬头去看裂缝，而是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熵的暗流在皮肤下缓缓滑过，与那条细如发丝的秩序金线并行，短暂地在指尖交汇，又各自散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又从少年身上移开，看向那团被封在隔离膜里的半截序列光球，再掠过段青柏胸口的灰白裂痕，最后停在尹陌辰臂上的锁链烙痕上。
“先把能捞住的，稳住。”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在源层里敲了一下某种看不见的拱顶。
残影走廊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
那是深渊主机更深处传来的低声共振。
它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