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认出来了。
于是这些年，他顺着那些零零散散的线索，一点一点寻找。
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最后终于来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
茶水已经凉了，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稳。
就在这时，柜台那边忽然传来声音。
“同志。”
程意站起身。
“您还要添茶吗？”
男人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碰到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而是认真看着眼前的人，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却让程意心里那种熟悉感又重了一分。
窗外的风吹进来，旧页书店的木牌轻轻晃动。
而镇南里，谁都没有发现。
有些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已经悄悄开始转动了。
中午最忙的那阵过去以后，前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门边那桌工人结账离开了。
两个学生也背着书包回学校。
窗边的阳光从桌角一点点挪到地板上，茶壶里的热水换了两轮，连小梅都难得有空坐下来歇口气。
可那个男人还在。
他没有催菜，没有闲聊，甚至很少主动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书店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也看着镇南里不断进出的客人。
时间长了，连小梅都察觉出不对劲。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悄悄凑到林晓旁边。
“晓姐。”
“干什么？”
“那个客人是不是没地方去？”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坐两个多小时了。”
“那又怎么了？”
“茶都续三回了。”
林晓失笑。
“客人愿意坐，你还赶人不成？”
“那倒不是。”
小梅压低声音。
“我就是觉得，他不像来吃饭的。”
林晓没有接话。
因为她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个男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
说不上哪里奇怪。
但总让人觉得，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只是吃顿饭。
下午一点多，旧页书店老板过来了。
他抱着一摞新到的书，从楼梯上来时额头还带着汗。
“借个位置。”
林晓笑着指了指角落。
“放那儿吧。”
“谢了。”
书店老板把书放下，顺手要了杯凉茶。
结果刚坐下，就发现窗边那位还没走。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书店老板端起茶杯笑了笑。
“看来你挺喜欢这里。”
男人也笑。
“确实不错。”
“只是不错？”
“比想象中更好。”
书店老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程意正在柜台核算上午的营业额，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抬头时，窗边那人已经转头看向街上。
低头时，那种感觉又出现。
一连几次以后，她终于皱起眉头。
不是讨厌，而是疑惑，因为这种目光不像搭讪。
也不像好奇。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某个人，确认她是否和记忆里一样。
这种感觉让程意越来越不解。
她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可偏偏，对方给她的感觉又不像陌生人。
下午两点左右，男人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茶杯里的最后一点茶喝完，整理好外套，然后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
“多少钱？”
程意报了价格。
男人从钱包里拿钱。
动作做到一半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柜台旁边放着一本旧杂志。
杂志边角已经卷起。
封面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那是小梅前两天从旧货摊买回来垫桌脚的。
别人都没在意，可男人看到以后却微微怔住了。
程意敏锐地察觉到了。
“怎么了？”
男人回过神，笑着摇头。
“没什么。”
他把钱递过去。
目光却又落在那本杂志上。
因为那本杂志封面上的设计风格，和他记忆里某个年代太像了。
像得让人恍惚。
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喜欢看这个？”
“谈不上喜欢。”
男人笑了笑。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见过类似的。”
这句话说完，他便没有继续。
可程意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因为刚刚那一瞬间，对方眼里的神情她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怀旧，而是共鸣。
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共鸣。
结完账以后，男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沉默片刻。
随后看向程意。
“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差不多。”
“挺好。”
“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望向前厅。
小梅正在追着张勇讨说法。
因为张勇刚才偷吃了她留着准备下午吃的花卷。
赵婶端着锅从后厨出来，嘴里还在训两个人。
几个客人坐在窗边喝茶聊天。
阳光落满木地板，整间饭馆都透着一股鲜活劲儿。
男人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因为这样的地方不多。”
程意一时没接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在评价饭馆，更像在感慨什么。
临走的时候，男人背起旅行包。
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林晓以为他落东西了。
“怎么了？”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镇南，扫过窗边的位置，最后落在柜台后的程意身上。
阳光从楼梯口照进来。
他的神情温和而平静。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里很好。”
说完，他笑了笑。
“明天我再来。”
门帘落下，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远去。
前厅又恢复了平时的热闹。
可程意却望着楼梯口出神了好一会儿。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间。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是不是认识真正的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来由。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可它却像一粒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心里。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晨光落下来时，连街边积水都映着一层浅金色。
镇南刚开门不久，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和昨天一样。
小梅正在摆筷子，听见声音下意识抬头，结果门帘刚掀开，她就认出了来人。
“又是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