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秦之饴和宋孤城只休息了三天当做婚假。
第一天上班,秦之饴起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因为宋孤城从六点半就开始接电话,躺在床上压着声音说话,但还是把她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个方案不行,让他们重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了,设计理念不对,重做。”
秦之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宋孤城挂了电话,低头发现她醒了,眉头立刻皱起来。
“吵到你了?”
“没有。”秦之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自己醒的。”
宋孤城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蒙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要不再眯会儿吧。”
秦之饴干脆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算了,反正也该起了。今天要上班呢。”
“新婚,你其实可以多休息两天。而且你还怀着孕。”
“不要。”
秦之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戳了戳,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
她边走边说:“刚入职就请三天假了,再不去上班,同事怎么看我?”
宋孤城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
从她拿到寰宇的offer那天起,她就打定主意要跟他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至少在明面上。
她的简历是自己投的,面试是自己过的,入职手续是自己办的。
她独立得让人心疼。
浴室里传来水声。
宋孤城下了床,走到衣帽间,从衣柜里拿出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秦之饴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一眼就看到了床尾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来就好。”
“顺手的事。”宋孤城已经换好了衬衫,正站在镜子前系领带,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先把头发吹干再换衣服,别着凉。”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两个人一起下楼吃过早餐,出门去公司。
到了设计部,打卡机发出清脆的“嘀”声,八点五十八分,刚刚好。
自从那天总裁到设计部来将秦之饴直接抱走后,大家都在猜测秦之饴和总裁的关系。
没过几天,总裁就举行了婚礼。
设计部的人都猜测秦之饴就是总裁夫人。
集团里的高层去参加了总裁的婚礼,回来后证实了总裁夫人的名字就叫秦之饴,但不是什么豪门贵女,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这一下,集团里的员工们说什么的都有。
秦之饴的工位跟陈敏挨着。她走到工位前,刚把包放下,林主管就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秦之饴,来一下。”
秦之饴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这是今天布置的新主题。”林主管把一份文件递给她,“寰宇跟市文旅局合作的那个城市文化宣传项目,对方要求一周内出三套方案,你先看看,找找灵感。”
秦之饴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睛亮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新人,刚入职就能碰到这样的大项目。
“谢谢林主管,我会认真做的。”
她把文件抱在胸前,语气里压着一点小小的兴奋。
“嗯,去吧。”林主管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个项目设计部每个人都要出一版方案,你虽然是新人,但也不用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
秦之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迫不及待地翻开文件开始看。
陈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林主管找你干嘛?给你布置新任务了?”
“嗯,文旅局的项目。”秦之饴把文件往陈敏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到。
陈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个项目?你参与?天哪,这个项目设计部多少人盯着呢,你一个新人居然能参与,林主管对你可真够看重的。”
是看重吗?
也许是因为她总裁夫人的身份吧。
秦之饴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无论是因为看重,还是因为身份,那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就必须拿出最好的东西来。
她沉浸在资料里看了大概几分钟,正在把项目的背景、需求、目标受众都梳理一遍,林主管又探出头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注意。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开个简短的早会。今天有几个事情要说。”
大家都站起来集合开早会。
林主管打开手上的文件夹,开始讲话:“第一件事,文旅局的项目大家都知道了,今天上午十点前,每个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把各自负责的方向分配一下。第二件事……”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王姐和老刘那边多停了一秒,再次强调。
“最近部门里有些不太好的风气,我不想点名,但我在这里说清楚,设计部是拿作品说话的地方,谁有本事谁上,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老员工要有老员工的样子,对新同事多包容多帮助,不要搞小团体,更不要在背后说三道四。我说完了,散会。”
气氛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家各自散开。
王姐的脸色不太好看,端着咖啡杯的手都捏紧了。
老刘倒是面不改色,回到工位上继续看手机,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秦之饴没多注意,拿着文件夹准备去十六楼开始工作。
她刚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王姐的声音。
“哟,总裁夫人上班跟我们就是不一样啊。”
王姐的声音很大,说完还故意侧过头去跟旁边的老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刘心领神会,慢悠悠地接话。
“人家可是在总裁办公室办公的人,跟我们这些普通员工能一样吗?我们都是坐格子间的命。”
老刘的脸上带着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那个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阴阳怪气!
知道了秦之饴是总裁夫人,不敢明目张胆的指使她干这干那了,但并不影响他们在底下嚼舌根。
反正说话又不犯法。
反正他们又没有指名点姓。
秦之饴的脚步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有人偷偷用余光往这边瞟,有人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旁边的人。
秦之饴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故意说给其他同事听的,想拱起其他同事的不满情绪,一起孤立她。
可她并不想搭理他们。
幼稚!
秦之饴不屑的勾了勾唇,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王姐见她没反应,声音更大了些,就是故意要把话送到她耳朵里。
“一个普通大学的学生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设计部。我们可都是名校毕业、过五关斩六将才从几百上千份简历中脱颖而出进来的,人家呢?靠一张脸就行了。哦不对,应该说靠一张脸勾搭一个好老公就行了。”
“喂,王姐你小声点。”旁边有人低声劝了一句。
“小声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王姐翻了个白眼,放下咖啡杯。
“寰宇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我们当年进来的时候,笔试加面试,淘汰率多高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倒好,听说人家是拿着一个市级三等奖就进来了。市级三等奖诶!这可能吗?”
旁边几个同事听了,有的低下头装没听到,有的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设计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有点那个什么……不太可能。”
陈敏坐在工位上,从一开始就咬着嘴唇忍着。
她实在看不惯王姐和老刘的嘴脸,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唯恐天下不乱。
秦之饴给她看过秦之饴那幅拿奖的作品。
——那种构图能力和色彩敏感度,绝对不是靠关系就能拿到的。
她忍了半天,听到王姐越说越过分,终于忍不住了。
陈敏啪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向王姐。
“王姐,你说得也太难听了吧。秦之饴是HR正儿八经招进来的,流程合规、面试通过、作品审核合格,你要是不信,直接去问HR不就行了?招聘档案又不会跑,白纸黑字都写着呢,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算什么?”
王姐翻了个白眼,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晃了晃,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问什么问啊,这不明摆着的吗?市里设计大赛的前三名,可都是被那几家规模不错的设计公司包揽的。人家公司有团队、有资源、有资历深的设计师,怎么可能轮到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你就不动动脑子想想的吗?”
“就是。”
老刘在旁边帮腔,他说话的语气比王姐温和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更毒。
“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谁知道是不是拿了别人的获奖作品来走过场。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把别人的作品署上自己的名字去参赛。”
“再说了,若她真是获奖作者,在原公司肯定会被当成宝贝一样的供着,高薪厚职好待遇,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待遇不要,跳槽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公司从头干起?这不合逻辑嘛。”
王姐见秦之饴停住了脚步,赶紧接过话来,说得更来劲了。
“是啊,市里大赛刚公布奖项没几天,她就到寰宇来上班了。时间卡得这么巧,谁信啊?正常招聘流程走下来,从投简历到面试到发offer,少说也要一两周。总不能刚获奖就投简历了吧?都不用猜,这个速度,肯定是上面一句话,开后门进来的呗。”
开后门。
这三个字毫不避讳的说出来,办公区里顿时一片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秦之饴终于慢慢转过身来,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被说中痛处的慌张。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王姐心里反而收紧了一下。
她本来是真的想装作听不到的。
从宋孤城说让直接她到寰宇来实习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总裁夫人这个身份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光鲜和便利,另一面就是无穷无尽的质疑和揣测。
特别是她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有的只是宋孤城这个总裁老公。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且说白了,她现在也算是老板娘了,跟两个嚼舌根的人计较,掉价。
但她们说得那么大声,摆明了就是要引起其他同事的共鸣,让大家觉得她就是一个靠关系进来的花瓶。
这种事不能惯着。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整个设计部就会形成一种默认的共识。
——秦之饴是靠关系进来混日子领工资的。
到那时候,她再拿出什么作品都没用了,因为所有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不行。
她看着王姐和老刘,语气平静地扯了扯嘴角:“你们说完了吗?”
王姐没想到她会直接怼回来。
按照王姐的经验,这种靠关系进来的人被当面戳穿,要么低头走人装作没听见,要么脸红脖子粗地吵一架然后去找靠山告状。
不管是哪种反应,王姐都有应对的经验。但秦之饴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反应,反而让她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之后,王姐本能地采取了进攻姿态。
她脖子一梗,下巴抬起来,用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语气说:“怎么?我们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没数吗?”
秦之饴也昂起了脖子,准备火力全开。
她性子文静,但不是软弱。
“你说我是拿着别人的作品走了个过场混进来的,那你倒是说说,我拿的是哪个设计师的作品?哪个公司的?获奖作品信息官网上都有公示,你现在就打开官网指给我看,到底拿了谁的。”
“……”
王姐被噎住了。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秦之饴投简历的作品是什么。
作为设计师,她也关注了市里的广告设计大赛,她知道获奖的单位是那些,但不知道具体的获奖作者是谁。
她只是凭着自己的“经验”和“常识”推测,觉得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与那些资深设计师同台竞技,不可能拿下市级三等奖。
所以肯定是假的。
现在秦之饴让她指认具体拿了谁的作品,她哪里说得出来?
王姐支吾了一下,眼神飘了一下。
然后强撑着说:“这个我怎么会知道?人家被你拿了作品的人要么签了保密协议,要么拿了封口费啊,怎么可能站出来说?这种事情都是私底下操作的,谁会傻到留下证据?”
“你不知道就敢乱说?”秦之饴淡淡的说,往前走了一步。
她这一步走得不快,但王姐感受到了压迫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秦之饴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秦之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瞳孔深处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烧,但表面上依然平静。
“你有本事也去找个获奖作品来走过场,让我看看呗。”
秦之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看看哪个获奖设计师愿意把自己的作品拱手让人,还一声不吭。设计圈就这么大,获奖设计师哪个不是把作品当命根子?你倒是去找一个愿意的,找到了我当面跟他道歉,找不到,你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怎么样,公平吧?”
王姐的脸涨红了。
她没想到秦之饴平时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前段时间被她和老刘指使着干这干那的时候,屁都不会放一个,现在居然露出了爪子。
果然是嫁给了总裁,身份不一样了呀!
腰板都挺直了。
王姐只当她是有总裁在后面撑腰,所以才突然变得硬气了。
老刘见王姐被堵住了,赶紧站起来帮腔。
他比王姐圆滑得多,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像是在打圆场,但话里的毒一点都没少。
“哎呀,秦之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又不是总裁夫人,哪有那个本事让别人心甘情愿把作品让给我们?人家就是把作品让给你了,也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你背后那座大山。我们背后可没有大山撑腰,想让人家让,人家也不搭理我们啊,是不是?”
这话一出,秦之饴还没说话,陈敏先炸了。
陈敏一把推开椅子就冲了过来,站在秦之饴旁边,手指着老刘,嗓门大得像泼妇骂街。
“老刘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说总裁帮秦之饴找了别人的作品来顶替应聘?说HR放水?你有证据吗?总裁又有这必要吗?你知道说这种话是什么性质?是污蔑、诽谤!你工作七八年了这点法律常识都没有?”
“嗨!你别激动。我可什么都没说。”老刘两手一摊,表情无辜:“我就是说我们没有那个本事让人家把作品让给我们,我说的是事实嘛,又没说别的。你不要过度解读啊,过度解读可是自己心虚啊。”
“你……”
陈敏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秦之饴伸手拦住了。
秦之饴按住陈敏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陈敏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老刘一眼,不甘心地退了半步。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
整个设计部的人几乎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忙着吃瓜。
这时候,林主管从办公室出来了。
她在里面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同事争执,没太在意。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隐约听到了“总裁”、“作品”、“放水”这些字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门出来。
“吵什么呢?”
林主管皱着眉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人群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姐和老刘身上,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上班时间,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手头的工作都做完了?”
王姐见主管来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打蛇随棍上,说得更起劲了。
她觉得自己占理。
——她在维护设计部的公平公正,林主管就算不满意她的方式,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她的立场。
所以她往前迈了一步,提高了音量说:“林主管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有个新员工弄虚作假,拿着别人的设计作品来应聘,你说这事怎么办?设计部一向标榜公平公正凭本事吃饭,现在出了这种事,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林主管脸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秦之饴一眼。
心想:这两个该死的,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得罪总裁夫人,这不是坑她吗。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总裁在公司里没有公开宣布夫人的身份,可现在公司里谁不知道秦之饴就是总裁夫人?
总裁那天到设计部来,直接是将夫人抱走的,对夫人的态度就摆在那儿。
你让她怎么办?
如果她公事公办,给他们一个说法,那总裁怪罪下来,她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如果她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来个武力镇压,那他们肯定会说她不公平,偏袒秦之饴,是想讨好总裁夫人。
林主管有些为难。
但秦之饴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主管心里稍微定了定。
HR带秦之饴到设计部来时,她看过秦之饴的作品,知道那幅获奖作品确实是她。
站在惜才的角度,作为设计部的主管,他不能让一个有才华的新人在自己的部门里被泼脏水。
王姐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如果大家都开后门,都弄虚作假,对我们这些凭真本事进来的人太不公平了!这会掩盖我们的才华,阻挡我们上升的通道!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一个新人靠着关系就能赶超我们?你们说是不是?”
她说得慷慨激昂,说完了还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同事,像是在寻求支持。
但大多数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有老刘使劲的点头。
林主管脸色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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