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擎苍从秦王妃的正院出来,脸色铁青,脚步带风。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直往清月阁走去。
丫鬟婆子们远远地看见,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
清月阁的院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大步走进去。
沈疏竹正坐在廊下看书,玲珑在一旁整理药材。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谢擎苍那张阴沉的脸,神色平静,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你在外面有神医之名,怎么连你父亲妾室的孩子都不尽力保下?”谢擎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沈疏竹放下书,站起身,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也翻不起浪。
“我行医不是为名,只是医者本分。这个孩子,就算是别人的孩子,我也会尽医者本分救人。”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至于孩子保不保得住,也要看孩子父母是否积了这个阴德。你说,你这个人有没有积这份阴德呢?”
谢擎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额头青筋直跳。
他没想到这个“女儿”敢这样跟他说话,当着丫鬟的面,毫不留情地戳他的痛处。
“好你一个牙尖嘴利的!”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心我把你再关进密室,不让你出来!”
沈疏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不在意。
“那你关好了。”
她重新坐下,拿起书,低头继续看。
那姿态,像是在说“你关不关,与我何干”。
玲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药材攥得变了形。
谢擎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发作,可这丫头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
他攥紧拳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门被他甩得“砰”一声响,震得竹叶簌簌往下掉。
玲珑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敢喘气。
“小姐,您怎么敢那样跟他说话?万一他真的再把您关进去……”
沈疏竹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他不会。”
玲珑愣住了:“为什么?”
“他还要用我的名声。
”沈疏竹的声音淡淡的,“摄政王府的大小姐是女神医,说出去,他有面子。关了我,他怎么跟外面解释?”
玲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药材。
谢擎苍从清月阁出来,气还没消。
他站在回廊上喘了几口气,转身往翠姨娘的院子走去。
翠姨娘的院子在后院西侧,不大,却很清幽。
他到的时候,丫鬟婆子们正在廊下守着,看见他来,连忙行礼。
“姨娘呢?”他问。
丫鬟低着头,声音很轻:“姨娘睡着了。”
谢擎苍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翠姨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墙,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丫鬟目送他离开,才轻轻关上门。
屋里,翠姨娘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没有睡着。
从谢擎苍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她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风,像是谁欠了他银子。她不想见他。
从她进府的第一天,就不想见他。
这个府里,有太多女人,她是其中一个。
她不想当其中一个,可她没有办法。
娘说,等你长大了,嫁个壮的、能干活的,不让你饿肚子就行。
她长大了,也找了一个不会让她饿肚子的男人,却只能做妾,妾算嫁人吗?
只能算这个男人的奴婢吧,这个男人有很多她这样的奴婢,翠姨娘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想起家乡的水田,想起春天插秧时水里倒映的蓝天,想起娘站在田埂上喊她回家吃饭。
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是甜的。
现在不苦了,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丫鬟在门外守了许久,听见屋里没有动静,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便退到廊下,和婆子小声说话。
翠姨娘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动,像小鱼吐泡泡,轻轻的,痒痒的。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孩子,娘对不起你。
如此不争气的身体,护不住你啊!
谢清霜陪着母亲坐了很久,直到秦王妃不哭了,才站起身。
“母亲,我去姐姐那儿坐坐。”
秦王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清霜走出正院,往清月阁走去。
走到半路,她碰见玲珑,才知道谢擎苍来过。
“父亲来骂姐姐了?”谢清霜的脸色变了。
玲珑点头,压低声音:“王爷说小姐不尽力保翠姨娘的孩子,小姐说……要看孩子父母有没有积阴德。”
谢清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说得对。父亲那个人,阴德?他有那东西吗?”
她没有去清月阁,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她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骂父亲,姐姐不需要她帮倒忙。
夜深了,沈疏竹还坐在灯下。
玲珑端着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姐,您还不睡?”
沈疏竹摇了摇头。“睡不着。”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翠姨娘那边,今夜警醒些。让巧儿盯着。”
玲珑点头:“巧儿已经去了。”
沈疏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月色。
翠姨娘的孩子,能不能保住,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摄政王府对于很多女人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沈疏竹刚躺下,迷迷糊糊正要入睡,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眼眶红红的。
“大小姐!大小姐!翠姨娘那边不安稳,您能去一下吗?”
沈疏竹坐起身,披了件衣裳,玲珑已经点上了灯。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边系衣带一边问。
小丫鬟的声音发颤:“就刚才,姨娘睡着睡着就开始哭,怎么叫都叫不醒。嬷嬷说怕是不好,让奴婢赶紧来请大小姐。”
沈疏竹没有多问,提着药箱快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