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站在静安坊后院的“伯爵专属更衣间”里时，感觉自己像个要被套上鞍子的驴——还是那种死活不肯就范的倔驴。
三十套新衣服在架子上排开，从朝服到常服，从官服到便装，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俱全，绣着麒麟、孔雀、云雁、白鹇……活像开了个染坊兼绣品铺子。四个裁缝围着他转，手里的软尺、剪刀、针线晃得他眼晕。
“伯爷，抬胳膊。”老裁缝张师傅面无表情地说。
王二狗抬起胳膊，张师傅“唰”地拉开软尺，从他腋下量到手腕，嘴里念叨：“臂长二尺一寸七……比标准尺寸短三分。”
“我胳膊短？”王二狗不服。
“不是胳膊短，是伯爷您……”张师傅斟酌用词，“肩膀较常人宽厚，显得臂长不足。需在袖口处加宽三分，视觉上拉长比例。”
王二狗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被委婉地说“胖”了。
另一个裁缝李嫂正给他量腰围，软尺一勒，王二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腰围二尺六寸五。”李嫂记录，“需放出一寸二，否则喘不过气。”
“刚才在御书房就差点勒死我！”王二狗赶紧说，“多放点！放两寸！”
“不可。”张师傅严肃，“官服规制，腰围与肩宽有定比。放太多，显得臃肿。”
“臃肿总比勒死强！”王二狗坚持。
正闹着，甄笑棠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嘴角抽了抽：“王大人，你这是……在受刑？”
“差不多！”王二狗哭丧着脸，“甄司长，救命！他们要把我勒成葫芦！”
甄笑棠看了眼裁缝们记的尺寸表，笑了：“确实得改。不过张师傅说得对，规制不能乱。这样——”她从袖中掏出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腰围放一寸五，但在腰侧加两条竖向褶，视觉上收腰。袖口加宽，但袖肘处收紧，显得利落。”
张师傅接过纸一看，眼睛亮了：“妙啊！这样既舒适，又不失仪态！甄司长懂裁缝？”
“略懂。”甄笑棠谦虚，“以前在冷宫，衣服破了都得自己补，补多了就会改了。”
王二狗感动：“甄司长，您真是全才！”
“少拍马屁。”甄笑棠正色，“衣服的事放一放，有正事——太后刚传旨，三日后在御书房开‘全国连锁计划启动会’，你我都得参加。这是议程。”
她递过一张纸。王二狗接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
辰时（7:00-9:00）：项目背景与目标阐述（甄笑棠）
巳时（9:00-11:00）：第一期扩张城市选址分析（王二狗）
午时（11:00-13:00）：午膳及分组讨论
未时（13:00-15:00）：人员配置与预算方案（周姑姑）
申时（15:00-17:00）：风险预估与应急预案（康王妃）
酉时（17:00-19:00）：总结与任务分配（太后/皇上）
王二狗看得眼晕：“这……这要开一整天？！”
“不然呢？”甄笑棠挑眉，“全国性的计划，涉及十几座城市，几百万两银子，上千号人——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那我的部分……‘选址分析’？我分析什么？我又不懂地理……”
“不懂就学。”甄笑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各地上报的金花堂可疑线索汇总，还有城市人口、经济、交通数据。你结合这些，选出第一批要开静安坊分号的城市——明面上开店，暗地里查案。”
王二狗接过册子，厚得像砖头。他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写着：“西北凉州，去年三月至八月，失踪人口增加三成，多为青壮男子。疑与金花堂‘壮力散’试验有关。”
“‘壮力散’？”王二狗抬头。
“秦勇交代的衍生品之一。”甄笑棠脸色凝重，“服用后力大无穷，但神智渐失，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凉州地处边关，战事频繁，这种药如果被用于军队……”
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翻一页：“西南益州，近半年出现‘忘忧草’，服用后忘却烦恼，但产生依赖，倾家荡产者众。疑似金花堂敛财手段。”
再翻：“江南苏杭一带，有‘美人露’，女子服用后容光焕发，但寿命骤减。已发现十余例暴毙……”
一页页翻下去，王二狗的手越来越凉。这些衍生品，每一个都比金花本身更恶毒——不求长生，不求权势，只求用最直接的方式，控制人、榨干人、毁灭人。
“所以……”他声音发干，“我们要对付的，不止是金花堂余孽，还有这些……这些毒药？”
“对。”甄笑棠点头，“而且时间紧迫。秦勇说，刘瑾死前已经下令，各地分堂‘加速试验’，准备在今年年底前推出成熟产品。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摧毁他们的试验点，收缴所有成品和配方。”
王二狗合上册子，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不是官服重，是责任重。
“那我该选哪些城市？”他问。
甄笑棠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圈：“根据线索集中度和危害等级，我初步筛选了八个城市：西北凉州、西南益州、江南苏州、杭州、中原汴梁、东北辽阳、东南福州、岭南广州。”
她看向王二狗：“但第一期资源有限，只能先开四处分号。你需要从这八个里，选出最紧急、最有把握的四个。”
王二狗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转——虽然他平时不太用脑子，但这次关乎人命，他逼着自己想。
“凉州肯定要去。”他指着西北，“‘壮力散’如果真用在军队，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边关之地，一旦乱起来，外敌可能趁虚而入。”
甄笑棠点头，在地图上写了个“1”。
“益州也得去。”王二狗指西南，“‘忘忧草’让人倾家荡产，社会动荡。而且西南多山，容易藏匿，得趁早端掉。”
“2。”
“江南……苏州和杭州，选一个吧？”王二狗犹豫，“两地都近，但线索差不多。”
“选苏州。”甄笑棠果断说，“苏州织造业发达，金花堂可能利用染坊、绣庄做掩护。而且苏州离京城近，支援方便。”
“3。”
还剩一个名额。王二狗看着汴梁、辽阳、福州、广州，纠结了。
“汴梁地处中原，四通八达，消息灵通。”他分析，“辽阳靠近北境，但线索不多。福州临海，可能走海运私贩。广州……太远了。”
“所以选汴梁？”甄笑棠问。
王二狗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翻开册子，快速浏览福州和广州的线索。福州那条写着：“海商频繁出入，疑有海外药材输入。”广州那条更简单：“洋商聚集，有奇异香料交易，服用后产生幻觉。”
他抬头：“选福州。”
“为什么？”甄笑棠意外，“福州线索并不突出。”
“因为海路。”王二狗眼神认真，“如果金花堂想把这些毒药卖到海外，或者从海外运原料，海路最方便。控制住福州，就卡住了他们的海运通道。”
甄笑棠惊讶地看着他，笑了：“王大人，长进了啊。”
王二狗不好意思地挠头：“跟您学的……要系统性思考嘛。”
甄笑棠在地图上写下“4”，然后说：“好，第一期四个点：凉州、益州、苏州、福州。三日后御前会议上，你就这么汇报。”
“可我没做过汇报……”王二狗心虚。
“我教你。”甄笑棠拉他坐下，“首先，你要做一张‘选址分析表’，列出每个城市的优势、劣势、机会、威胁——这叫SWOT分析。”
“什么特？”
“SWOT。”甄笑棠在纸上画了个十字，分成四个格子，“优势、劣势、机会、威胁。比如凉州，优势是线索明确，劣势是边关危险；机会是可能联合驻军，威胁是金花堂可能已渗透军方。”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记下。
“然后，你要给每个城市打分。”甄笑棠继续，“比如危害程度，1-10分；查案难度，1-10分；当地支持度，1-10分……最后算综合分，分数高的优先。”
王二狗听得头大，但咬牙坚持。他找来纸笔，开始吭哧吭哧画表格、填数据、算分数。
四个裁缝在旁边看着，面面相觑。张师傅小声说：“伯爷这是……在学管账？”
“比管账难。”李嫂感慨，“看着像在布阵。”
王二狗忙活了两个时辰，终于憋出一份歪歪扭扭的“选址分析报告”。甄笑棠看了，虽然字丑、表格歪，但思路清晰，数据基本准确。
“可以。”她点头，“不过汇报时不能光念数字，要讲故事——比如凉州，你可以说‘当地驻军副将的侄子失踪，疑与壮力散有关’，这样更打动人。”
王二狗点头如捣蒜。
“还有，记得穿得体面点。”甄笑棠看了眼架子上那些衣服，“就穿那套深蓝色常服吧，既正式又不显张扬。”
“那套勒不勒？”王二狗最关心这个。
“让张师傅改。”甄笑棠对裁缝们说，“三日内，改好伯爷所有的常服和官服。特别是腰围——按放一寸五的标准改。”
“是！”裁缝们应声。
接下来三天，王二狗过得像备考的秀才——白天背数据、练汇报，晚上试衣服、学礼仪。三十套衣服一套套试，一套套改，改得裁缝们眼冒金星，改得王二狗怀疑人生。
第三天清晨，王二狗穿着改好的深蓝色常服，对镜自照。别说，甄笑棠的设计确实妙——腰身合体不勒，袖口利落，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帅！”他自夸。
秋月进来送早饭，看见他，眼睛一亮：“伯爷今天真精神！”
“那是！”王二狗得意，“走，开会去！”
御书房里，气氛严肃。太后、皇上坐在上首，下首坐着甄笑棠、康王妃、周姑姑、孙太医，还有三司官员、户部尚书、兵部侍郎……满屋子大员。
王二狗进门时，腿有点软——这场面，比他当年考武秀才时见的主考官还多。
“臣王二狗，参见太后、皇上。”他行礼，动作标准——这三天没白练。
“平身。”皇上看着他，“王爱卿，听说你这几天闭门苦学，准备充分？”
“臣……尽力而为。”王二狗谦虚。
会议开始。甄笑棠先做项目背景汇报，她没用稿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从金花堂历史讲到衍生品危害，从全国形势讲到应对策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听得众官员频频点头。
轮到王二狗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根据现有线索和数据分析，臣建议第一期静安坊分号，设在凉州、益州、苏州、福州四地。”
他在四个城市位置画圈，然后开始讲解。讲凉州时，他提到失踪的副将侄子；讲益州时，他举了个倾家荡产的茶商例子；讲苏州时，他分析染坊掩护的可能性；讲福州时，他着重强调海路控制的重要性。
每讲一个城市，他都引用数据：人口失踪比例、案件增长率、当地驻军或官府的态度评分……虽然有些数字记得不太准，但大体没错。
讲完，他看向太后和皇上：“臣汇报完毕。”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兵部侍郎率先开口：“王大人对凉州的分析，与兵部近期收到的边报吻合。凉州驻军中确有多起无故斗殴、神志失常案例，若真与‘壮力散’有关，必须尽快彻查！”
户部尚书捻须：“福州海路管控之议，甚合我意。若能卡住私贩通道，可断其财路与原料来源。”
三司官员也纷纷附议。太后与皇上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
皇上笑道：“王爱卿此次准备，颇为用心。所提四地，准了。甄司长，后续具体布置，由你统筹。”
“臣遵旨。”
太后看向王二狗，忍笑道：“王爱卿，你今日这身衣裳，瞧着甚是合体，脖颈也能转动了？”
王二狗下意识转了转脖子，惊喜：“嘿！真不勒了！谢太后关怀！”
众臣低笑。王二狗红着脸退回座位，偷偷对甄笑棠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康王妃起身汇报风险预案，周姑姑详述预算，会议有条不紊推进。直到酉时，太后最终拍板：“全国连锁计划，即日启动。首批四地分号，限三月内开业。甄笑棠、王二狗总领此事，各方需全力配合。”
“臣等遵旨！”
散会时，夕阳已西斜。王二狗走出御书房，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没砸锅。
甄笑棠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今天表现不错。”
“那是！”王二狗得意，“不过甄司长，咱们真要跑四个地方？我算算啊，凉州、益州、苏州、福州……东西南北全齐了！这得跑断腿啊！”
“谁让你一个人跑了？”甄笑棠笑，“每地会派一个小组，你我统筹全局，关键时再出动。况且……”她眨眨眼，“你不是有裁缝团队跟着么？跑断了腿，正好让李嫂给你补裤子。”
王二狗：“……”我谢谢您嘞！
两人说笑着往宫外走。宫道两侧灯笼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二狗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秦勇交代的那些分堂衍生品，什么‘壮力散’‘忘忧草’‘美人露’……咱们有解法吗？”
甄笑棠神色微肃：“孙太医正在根据金花净化后的残留样本反向研究。但时间紧迫，恐怕得以查禁、摧毁为主，治疗为辅。”
她停下脚步，看向王二狗：“这条路，比对付京城金花堂更难。各地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药’已流入市井，害人无数。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多惨剧，遇到更多抵抗。”
王二狗挠挠头，难得认真：“那也得干啊。总不能看着他们祸害人吧？我现在是忠勇伯了，得对得起这‘忠勇’俩字。”
甄笑棠笑了：“行，忠勇伯，明天开始，干活。”
“明天？！”王二狗惨叫，“不能歇两天吗？我新衣服还没穿遍呢！”
“穿什么穿，路上穿。”甄笑棠无情驳回，“第一站，凉州。十日后出发。”
“十……十天？！”王二狗哀嚎，“我那三十套衣服，改得完吗？！”
“改不完就带着裁缝上路。”甄笑棠挥挥手，走了。
王二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挺括的新衣，又想想西北的风沙、西南的瘴气、江南的梅雨、沿海的咸风……
他仿佛已经听到，新衣服在风中破碎的“刺啦”声。
“张师傅——！”他悲愤地朝宫外喊，“加急改！全改耐磨的！加厚！加皮！加铁片——！”
路过的小太监肩膀直抖，差点摔了灯笼。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升起。
静安坊的后院里，裁缝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益州、苏州、福州，某些阴暗的角落里，一些人还不知道——
一群带着奇怪图表、擅长改衣服、且特别能折腾的人，就要来了。
这场遍布全国的笑闹与硬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