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陈大人那句“与兵部近期收到的边关密报吻合”说出口时,御书房里至少有一半官员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王二狗?那个传说中靠破衣服立功、见了太后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王二狗?他的分析居然能和兵部密报对上?
王二狗自己也懵了——他刚才说什么了?他就是把甄笑棠教的那些数据背了一遍,顺便加了点自己的“理解”(其实就是把听说过的边关八卦掺了进去),这就能对上兵部密报?
陈侍郎起身,朝太后和皇上一拱手:“启禀太后、皇上,凉州驻军上月确有异常。副将马雄的侄儿马小虎,于三月前失踪,五日前突然回营,力大无穷但神志不清,打伤同袍十余人后被制伏。军医查验,疑似服用过激发潜能的药物。此事已密报兵部,正在调查。”
他看向王二狗,眼神复杂:“王大人提及此事,可是有更详细的内情?”
王二狗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他能有什么内情?他就是前几天在裁缝铺量衣服时,听见两个来给军服打补丁的小兵嘀咕,说什么“马小虎疯了见人就打”,他顺耳听了那么一嘴!
但这话能说吗?不能说!说了他这“精准分析”的人设就崩了!
“呃……”王二狗急中生智,“臣……臣是通过数据分析推测的。凉州青壮失踪案中,有三成与军户有关。而马副将家世显赫,其侄失踪却未大张旗鼓寻找,反而封锁消息,此非常理。结合‘壮力散’特性,臣推断军中有试药者,而马小虎身份特殊,是最可能的目标。”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陈侍郎沉吟片刻,点头:“王大人心思缜密。确实,马雄封锁消息,是怕影响军心。此事……兵部会与静安坊协同调查。”
王二狗偷偷抹了把冷汗——过关了!
接下来,户部尚书钱大人又问了益州“忘忧草”的经济影响,王二狗把甄笑棠教的那套“成瘾性消费导致财富转移、破坏市场稳定”的理论磕磕巴巴复述了一遍,居然也蒙混过关。
轮到苏州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刘尚书突然开口:“王大人认为金花堂会利用染坊掩护,有何依据?”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甄笑棠没细教啊!他哪知道什么依据?
但话赶话到这儿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瞎编:“这个……臣以为,染坊需用大量药材做染料,金花堂若在其中混入试验用药材,不易被发现。且染坊工人多,流动性大,方便安插人手。再者……织造业利润丰厚,可为试验提供资金……”
他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都快没声了。
没想到刘尚书却抚掌:“有理!苏州三大染坊中,赵氏染坊近年扩张迅猛,但账目混乱。本官早觉有异,经王大人这一点拨……确实可疑!”
王二狗:“……”
他是不是又蒙对了?
最后说到福州海路,负责海防的巡海道御史提问:“控制海路固然重要,但静安坊从未涉足海运,如何卡住通道?”
这个问题王二狗真想过——前几天他试衣服试到崩溃时,曾对着地图发呆,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跑船的堂叔说过:海上生意,关键是码头、船队、通关文书。
“回大人,”他这次底气足了点,“静安坊虽无海运经验,但可采取‘三步走’:第一,在福州港盘下一处码头,建立仓储;第二,与可靠的海商合作,组建船队;第三,利用官办身份,协助海关查验可疑货物。如此,既能监控海运,又能为朝廷增加税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静安坊的茶叶、丝绸本就是海运大宗货物,以此为掩护,顺理成章。”
巡海道御史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本官可协调海关配合。”
王二狗长长舒了口气——他居然把全场都应付下来了!
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欣慰。
“好。”皇上开口,“王爱卿的分析,朕认为可行。第一期就定这四个点。甄司长,具体执行方案如何?”
甄笑棠起身:“回皇上,臣建议分四组同时推进。凉州组由康王妃带队,借查军需之名暗中调查;益州组由周姑姑带队,以开设茶庄为掩护;苏州组由臣亲自负责;福州组……”她看向王二狗,“由王大人带队。”
“我?!”王二狗差点跳起来,“我去福州?可我……我没出过海啊!”
“没出过才要学。”甄笑棠微笑,“而且,福州相对危险较小,适合王大人初次独立带队。”
王二狗想哭——他觉得福州最危险!那可是要跟海商打交道,听说那些跑船的一个个比土匪还凶!
太后发话:“就这么定。王爱卿,你带秋月、阿拙,再加两个懂海事的助手。三个月内,要在福州站稳脚跟。”
王二狗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臣……遵旨。”
会议又讨论了人员、预算等细节,最后敲定:十日后,四组同时出发。
散会后,王二狗腿软得差点走不动道。甄笑棠扶他一把,低声道:“表现不错。不过福州那边,你得抓紧学——我让孙太医给你找了个懂海事的老船工,明天开始上课。”
“还要上课?!”王二狗哀嚎。
“不然呢?让你到福州现学现卖?”甄笑棠白他一眼,“对了,你的裁缝团队得扩编——福州湿热,衣服容易霉坏,得多备几套。另外,海上风大,得做几套防风防水的。”
王二狗一听“多备几套”,眼睛又亮了:“能再做十套吗?”
“二十套都行。”甄笑棠没好气,“只要你别再把它们都弄破。”
“我尽量……”王二狗心虚。
接下来十天,王二狗过上了“白天学航海,晚上试衣服”的非人生活。
老船工姓郑,六十多了,满脸风霜,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王二狗十句有八句听不懂。
“伯爷,这叫‘帆索’,要这样系……”郑船工示范。
王二狗看着那堆绳子,眼睛发直:“这不就是捆猪的结吗?我见过!”
郑船工脸黑了:“这是‘水手结’!海上人命关天,伯爷莫要玩笑!”
“哦哦,水手结……”王二狗笨手笨脚地学,结果把自己捆成了粽子。
秋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阿拙默默拔刀,把绳子割断,救了王二狗一命。
学航海术语更痛苦。什么“左舷”“右舷”“船艏”“船艉”,王二狗记了前头忘后头。郑船工问:“伯爷,若是船头朝北,风从东来,帆该调向哪边?”
王二狗想了半天,试探道:“调……调向西?”
郑船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过去。
最后还是阿拙有办法——他在院子里摆了四把椅子当船,让王二狗坐在“船艏”,秋月举扇子当风,实地演示。虽然看起来像过家家,但王二狗居然真学会了点。
相比之下,试衣服就是享受了。裁缝团队扩编到八人,昼夜赶工,做出了三十套适应不同场景的服装:日常常服、出海防风服、雨天蓑衣、甚至还有一套“遇险求救服”——胸口缝了反光片,袖子里塞了信号烟火。
王二狗试那套求救服时,突发奇想:“能不能在衣服里缝点干粮?万一漂海上,还能顶饿。”
张师傅认真考虑后,真的在衣服夹层缝了压缩饼干和肉脯——虽然穿上后胖了一圈,但安全感十足。
第十天清晨,四组人马在静安坊门口集结。
康王妃一身劲装,带着二十名好手,马背上挂着弓箭刀剑,杀气腾腾——凉州组。
周姑姑穿着朴素,带着几个账房、茶师,行李多是账本、茶具——益州组。
甄笑棠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助手,但箱子里全是图纸、表格——苏州组。
轮到王二狗这组,画风突变——
八辆马车,其中五辆装的是衣服、布料、针线、裁缝工具。三个裁缝随行,说是“随时修补”。王二狗本人穿着那套加厚防风服,虽然才九月,已经捂出一头汗。秋月和阿拙跟在他身后,一个抱着航海手册,一个背着信号烟花。
其他三组的人看着他们,表情复杂。
康王妃忍不住问:“王大人,你这是……去开裁缝铺还是去查案?”
王二狗理直气壮:“两手抓!万一衣服破了,现场就能补!不耽误事!”
甄笑棠扶额:“行了,出发吧。记住,每月初一、十五,飞鸽传书汇报进度。遇到紧急情况,发红色信号。”
四组人马在晨雾中分道扬镳。
王二狗坐在马车里,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城门,忽然有点伤感——这一去,少说半年回不来。他的三十套新衣服,还没穿遍呢……
“伯爷,咱们先走陆路到津门,再换船南下。”郑船工坐在车辕上说,“大约半个月到福州。”
王二狗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郑师傅,海上……真的会晕船吗?”
郑船工笑了:“那要看人。有的人三天就适应,有的人……能吐一路。”
王二狗脸白了——他好像,属于后者。
五天后,车队抵达津门港。王二狗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震撼得说不出话——那无边无际的蓝,那咸湿的风,那翱翔的海鸟……
然后他就吐了。
晕船比他想象的还可怕。上了货船后,王二狗在甲板上趴了整整两天,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那套精心准备的防风服,沾满了污渍,不得不换下。
随行裁缝李嫂一边洗衣服一边叹气:“伯爷,您这晕船的毛病,得治。不然到了福州,您怕是下不了船。”
王二狗有气无力:“怎么治……”
郑船工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海上土方,喝了能缓一缓。”
王二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脸皱成一团。但别说,真管用——半个时辰后,他居然能站起来了。
“郑师傅,这药……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郑船工说,“老船工都知道这方子,生姜、陈皮、薄荷加几味草药。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加了点别的——孙太医给的‘止晕散’,说是宫廷秘方。”
王二狗感动——孙太医虽然总拿他当实验品,但关键时刻真靠谱。
又过了十天,船终于抵达福州港。王二狗扶着船舷下船时,腿都是软的。但当他踩上坚实的码头,看到眼前繁华的港口、林立的帆船、穿梭的商贩时,一股豪气突然涌上心头。
福州,他来了!
静安坊福州分号,必将在这里扎根!
而他王二狗,也要在这里……至少保住十套衣服不破!
“走!”他挺直腰板,“先去盘码头!”
秋月和阿拙跟在他身后,看着伯爷难得挺拔的背影,相视一笑。
也许,这一趟,王大人真能独当一面呢?
当然,前提是……别再把衣服弄破了。
福州港的晨光中,王二狗带着他的裁缝团队和航海梦,迈出了第一步。
而他不知道的是,港口某条渔船上,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低声对同伴说:“京城来的官儿……带了好多衣服。去禀告堂主,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要不要……”同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眼睛主人冷笑,“先看看他们要什么花招。在这福州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王二狗的福州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但此刻的他,正雄心勃勃地指着码头一处仓库:“那个位置好!盘下来!我要在那儿开静安坊福州第一分号!”
秋月小声提醒:“伯爷,那仓库……好像是福州知府小舅子的产业。”
王二狗大手一挥:“管他谁的产业!咱们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需要什么,地方官府必须配合!”
他说得豪气干云,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码头工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福州的水,比海还深。
而王二狗这条“旱鸭子”,能游得过去吗?
至少,他的衣服……估计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