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京城西市。
静安坊总号门前张灯结彩，红绸从五层楼高的牌坊一直铺到街口。舞狮队锣鼓喧天，喷火艺人吞云吐雾，杂耍班子把碗碟顶得跟小山似的——整条街热闹得像要把房顶掀了。
王二狗，现在是忠勇侯王侯爷，站在人群最前面，身穿一袭崭新的大红蟒袍，头戴七梁冠，腰束玉带，脚蹬云头履。从头到脚，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把衣服弄出个印子来。
秋月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套备用常服、两套礼服、还有一套……寝衣。阿拙站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柄油纸伞、一件蓑衣、一顶斗笠——防雨防晒防意外。
“侯爷，”秋月小声提醒，“时辰快到了，您别绷这么紧，汗都把领子浸湿了。”
王二狗微微侧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能不绷紧吗？这身衣服，是江南十八个绣娘绣了三个月，用了八两金线、十二两银线、三十八颗珍珠！弄坏一点，我赔得起吗我？”
“您现在是侯爷，食邑千户，怎么赔不起……”秋月嘀咕。
“那也不行！”王二狗义正辞严，“衣服是穿的，不是糟蹋的！我这三年，破了九十八套衣服，平均每个月破两套半！内务府裁缝司联名上书，求太后别给我做衣服了，说‘侯爷穿衣如披荆斩棘，臣等心力交瘁’！丢人啊！”
秋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时，街口传来鸣锣开道声。八人抬的明黄轿辇缓缓而来，轿旁跟着两队羽林卫——太后和皇上驾到了！
人群哗啦啦跪倒一片。王二狗赶紧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准备迎驾。
轿帘掀开，太后扶着太监的手下轿。三年过去，她老人家精神更好了，满面红光，看见王二狗那身崭新行头，眼睛一亮：“王爱卿，今日这身……不错。”
王二狗赶紧行礼：“谢太后夸奖！臣一定好好爱护，争取……争取穿满一个月不破！”
太后忍俊不禁：“行了，平身吧。笑棠呢？”
话音刚落，静安坊大门打开。甄笑棠一身绯红官服走出来，三年历练让她更显干练沉稳，眉眼间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灵气。
“臣甄笑棠，恭迎太后、皇上。”她行礼，然后看向王二狗，嘴角微扬，“侯爷，您今天这身……能坚持到剪彩结束吗？”
王二狗脸一红：“能！一定能！”
皇上也下轿了，笑呵呵道：“今日是静安坊第一百家分号开业，也是金花案了结三周年。双喜临门，朕与太后特意来观礼。”
“谢皇上！”甄笑棠引着众人往坊内走。
静安坊总号经过三次扩建，如今占地二十亩，前店后坊，左边是“静安花堂”药房，右边是“静安织造”工坊，中间是五层主楼，一楼陈列各色商品，二楼茶室，三楼议事厅，四楼账房，五楼……是王二狗的“侯爷专属更衣间”。
对，整整一层楼，三百个衣柜，挂满了他这三年来的衣服——虽然大部分是破的、补过的、或者只剩一只袖子的。
众人上了三楼议事厅。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康王妃一身诰命服坐在左首，旁边是已经还俗、现在掌管静安坊药材生意的慧明——哦不，现在叫明慧师父。右首坐着周姑姑，她现在是静安坊总账房，手下管着三百多个账房先生。秦忠公公坐在角落，虽然老迈但精神矍铄，是静安坊的“荣誉顾问”。
还有孙太医、郑船工、胡老头……当年查案的老人，一个不少。
“人都齐了。”甄笑棠站在厅前，看向众人，“这三年来，静安坊从京城一家总号，发展到如今遍布全国一百家分号。江南的丝绸、西北的药材、西南的茶叶、东北的山货……通过我们的网络，惠及千万百姓。金花堂留下的毒瘤，被我们一一清除，‘静安花’真正做到了静妃娘娘的遗愿——救死扶伤，造福苍生。”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这一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众人动容。康王妃擦了擦眼角，慧明双手合十念佛，秦忠老泪纵横。
王二狗也鼻子发酸，但他不敢有大动作——怕把衣服绷开线。
“今日第一百家分号开业，”甄笑棠恢复平静，“这家分号很特别——它开在福州。”
王二狗眼睛一亮。福州，他战斗过的地方！
“福州分号不仅是商铺，还是海事学堂。”甄笑棠继续，“郑船工任学堂长，教授航海、造船、海事法规。我们要培养自己的船队，让大周的商船驶向四海，不再受走私、海盗之困。”
郑船工站起来，激动得手抖：“老朽……老朽一定尽心！”
“此外，”甄笑棠看向王二狗，“侯爷提议的‘官服养护学堂’，也将在福州试点。”
众人齐刷刷看向王二狗。
王二狗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衣摆，才开口：“这个……臣是这么想的。朝廷每年花在官服制作、修补上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很多官员不懂养护，衣服没穿几天就破，浪费。所以，臣建议开设学堂，教官员们怎么穿衣服、怎么洗衣服、怎么补衣服。先从福州试点，效果好就推广全国。”
厅内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皇上笑得直拍桌子：“王爱卿，你这……真是时时不忘本行啊！”
太后也笑出了眼泪：“准了！这学堂，哀家觉得好！省下的银子，能多做多少民生工程！”
王二狗红着脸坐下，但心里美滋滋——看，他的建议被采纳了！
剪彩仪式定在午时。众人移步门前，那里搭了三丈高的彩台，台上拉着一条十丈长的红绸，中间系着九十九朵绸花——代表已有的九十九家分号。
王二狗和甄笑棠一左一右站在红绸前，手里各执一把金剪刀。太后和皇上站在中间，康王妃、周姑姑等人分列两侧。
“吉时到——！”礼官高唱。
王二狗握紧金剪刀，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朵绸花，心里默念：不能剪歪，不能剪到衣服，不能……
“剪——！”
王二狗一剪刀下去。
“咔嚓！”
绸花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一百家静安坊分号同时响起鞭炮声，从京城到福州，从凉州到广州，鞭炮声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大周都在庆贺。
彩台下，百姓欢呼。彩台上，众人鼓掌。
王二狗长舒一口气——衣服没破，仪式没出错，完美！
他正得意，忽然感觉腰间一松。
低头一看，玉带……开了。
不是断了，是扣子松了。可能是刚才剪彩时用力过猛，也可能是这带子本来就系得不太紧。
玉带“哗啦”一声滑落，掉在地上。蟒袍前襟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二狗散开的衣襟上。
王二狗僵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甄笑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弯腰捡起玉带，迅速给他系上，低声道：“侯爷，深呼吸，别慌。”
王二狗机械地照做。玉带重新系好，衣襟整理妥当。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意外，纯属意外。”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
太后笑得扶住皇上的胳膊：“王爱卿啊王爱卿，你这衣服……真是永远能给人惊喜！”
王二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娘！侯爷的衣服又破了！”
众人看去，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他娘捂住了嘴。
那妇人赶紧赔罪：“侯爷恕罪，童言无忌……”
王二狗却笑了。他走下彩台，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小朋友，你说得对，侯爷的衣服是又破了。但你知道吗？侯爷每破一件衣服，就代表破了一个案子，救了一些人。”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王二狗摸摸他的头，“所以啊，衣服破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没事做，衣服却好好的。那样衣服才可怜呢，一辈子没经历过风雨，多没意思。”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王二狗站起来，看向众人，忽然释怀了。
他转向太后和皇上，郑重行礼：“太后，皇上，臣这些年破了九十八套官服。但每一套破衣服背后，都是破获的案件、拯救的百姓、清除的毒瘤。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臣愿继续破衣查案，继续为民请命！”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太后动容：“好！说得好！王爱卿，从今日起，内务府每年给你做一百套官服！你尽管破！破一套，朝廷补一套！只要你继续为百姓做事，衣服……管够！”
王二狗眼眶一热：“谢太后！”
剪彩仪式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当晚，静安坊大摆宴席，庆祝百家分号开业。
宴席上，王二狗终于放松了——反正衣服已经“破”过了，再拘谨也没用。他开怀畅饮，与康王妃拼酒，跟慧明论禅，和周姑姑算账（虽然算不过），跟孙太医讨教生发秘方（虽然头发已经长齐了）。
喝到酣处，甄笑棠举杯走到他面前：“侯爷，敬你一杯。”
王二狗赶紧举杯：“甄尚书客气。”
“不客气。”甄笑棠看着他，眼神温和，“这三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总是能在最紧张的时候，让人笑出来。”甄笑棠笑道，“查案很苦，但你让苦里有了甜。金花堂很可怕，但你让怕里有了勇气。”
王二狗鼻子又酸了：“甄尚书，你别这么说，我……我就是个粗人。”
“粗人有粗人的好。”甄笑棠与他碰杯，“以后，还要继续合作。”
“那必须的！”王二狗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王二狗微醺，被秋月和阿拙扶着往回走。
走过静安坊门前，他看着那块“静妃遗泽”的御赐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年前，他从一个冷宫弃妃的随从，变成如今的正一品忠勇侯。
破了无数案子，也破了无数衣服。
救了许多人命，也结了许多善缘。
值了。
“秋月，”他忽然说，“明天去内务府，告诉他们……今年的一百套官服，做简单点。省下的料子，给边关将士多做几件冬衣。”
秋月一愣：“侯爷，您……”
“我够了。”王二狗看着月亮，“衣服嘛，够穿就行。多的，给更需要的人。”
阿拙在旁边，嘴角微微扬起。
侯爷，终于长大了。
虽然……衣服还是会破。
但破得有意义，就值得。
月光洒在长安街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王二狗的故事，还在继续。
虽然他可能永远学不会……好好穿衣服。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忠勇侯。
是破衣侯。
也是百姓的……守护神。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