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醉仙楼三楼雅间“听涛阁”里,王二狗感觉自己像只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还是那种腌过头、浑身紧绷的。
二十斤的防刺服穿在身上,他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铁片摩擦的“咔啦”声。更要命的是,这衣服的穿法极其复杂,里三层外三层,他和秋月、阿拙三个人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穿妥帖。等穿完,王二狗已经汗如雨下,感觉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蒸桑拿的。
“伯爷,”秋月担忧地看着他绯红的脸,“您……您喘得厉害,要不把领口松一松?”
“不能松!”王二狗咬牙,“甄司长说了,这领口里有暗藏的解毒药囊,松了药效就散了!”
阿拙默默递过来一杯冰镇酸梅汤。王二狗接过,手都在抖——二十斤啊!他平时扛袋米都嫌重,现在是把米穿身上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
“申时三刻。”阿拙看向窗外,“金万年应该快到了。”
醉仙楼是苏州最豪华的酒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今日整个三楼都被包下了,明面上是“江南丝绸商会会长金万年宴请忠勇伯”,暗地里……是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
一楼大堂坐着二十个扮作客人的侍卫,个个怀里揣着弩箭。二楼各个雅间埋伏着弓手,箭尖对准三楼。酒楼后厨,康王妃带着三十个好手,随时准备冲进来。酒楼外的河道上,三条快船待命,船上是水师的人。
而王二狗,就是那个钓金万年的“鱼饵”。
“伯爷,记住,”甄笑棠今早再三叮嘱,“见了金万年,你就演个草包。要钱,要地,要官位,怎么贪婪怎么来。他会试探你,你只管露怯。等他把静妃手札缺失页拿出来……你就摔杯为号。”
摔杯为号。王二狗看着桌上那个特制的玉杯——摔碎后声音特别响,楼下的侍卫能听见。
“我要是……摔不准呢?”他当时问。
甄笑棠沉默了一下:“那就喊‘有刺客’。”
王二狗觉得“有刺客”更靠谱。
正胡思乱想,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胖掌柜点头哈腰地引着一个人上来:“金会长,这边请——忠勇伯已经在等着了。”
王二狗赶紧坐直,端起架子——虽然被二十斤衣服压得直不起腰。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王二狗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颗眉毛上的痣——左边眉毛正中,黄豆大小,暗红色。颂猜描述的金先生,就是这个特征。
但金万年本人,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凶神恶煞的江湖大佬,也不是阴鸷狠毒的毒枭,而是个……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穿月白色长衫,手持折扇,面白无须,眉眼温和。若非那颗痣,王二狗会以为他是哪个书院的夫子。
“金万年,见过忠勇伯。”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王二狗愣了一瞬,赶紧回礼:“金会长客气。坐,坐。”
两人分主宾坐下。金万年打量王二狗,目光在他那身过于厚重的官服上停了停,笑道:“伯爷这身朝服……甚是威武。”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被看出来了?
“呃……这是太后新赏的。”他硬着头皮说,“本官觉得,见金会长这样的人物,得穿隆重些。”
金万年笑了,没追问,转而道:“伯爷在福州的事迹,金某有所耳闻。端海龙帮,抓周知府,烧‘龙涎香’……英雄出少年啊。”
“哪里哪里。”王二狗按照剧本,开始演草包,“都是运气,都是运气。其实本官去福州,主要是想……捞点油水。没想到撞上这事,顺手就办了。”
他故意搓了搓手指,做出贪财状。
金万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面上笑容不变:“伯爷爽快。那金某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伯爷来,是想谈笔生意。”
“生意?”王二狗装作感兴趣,“什么生意?赚钱吗?”
“赚,而且是大赚。”金万年打开折扇,慢悠悠摇着,“金某手里,有些……特别的药材配方。只要朝廷允许金某合法经营,金某愿将配方献上,每年再给朝廷分三成利。”
王二狗心里冷笑——三成?你当朝廷是要饭的?
但他面上却露出贪婪神色:“三成?太少了!至少五成!不,六成!”
金万年摇扇的手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伯爷,这配方,天下独一份。三成,每年至少五十万两白银。”
王二狗“嚯”地站起来——虽然被二十斤衣服坠得晃了晃:“五十万两?那六成就是三十万两!本官要了!”
他演得太过投入,差点真把自己当贪官了。
金万年看着他,忽然问:“伯爷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地!买宅子!买……买衣服!”王二狗顺口胡诌,“本官那三十套官服,在福州烧了十套,心疼死了!得补上!”
金万年:“……”
他似乎被这个理由震住了,良久才道:“伯爷果然……真性情。”
谈判陷入僵局。王二狗要六成,金万年只给三成。两人像菜市场砍价一样,你来我往。
王二狗一边吵,一边偷偷观察金万年。这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来谈判,像来看戏的。
不对,肯定有诈。
果然,吵了一刻钟后,金万年忽然道:“罢了,既然伯爷如此坚持,金某退一步——四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伯爷得先看看货。”金万年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
静妃手札缺失页!
王二狗心跳加速,但强装镇定:“这是什么?”
“这是先帝遗诏的一部分。”金万年微笑,“上面记载了……一些皇家秘辛。伯爷若答应合作,这几页纸,就送给伯爷——伯爷可以拿去献给太后,定是大功一件。”
王二狗伸手要拿,金万年却合上盒子:“不过,在给伯爷之前,金某得确认……伯爷是真心合作。”
“怎么确认?”
“很简单。”金万年拍拍手。
门帘掀开,两个壮汉押着一个人进来——是个年轻女子,被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
王二狗看清那女子的脸,瞳孔骤缩。
是慧明小和尚……不对,是慧明扮成的小尼姑?也不对,这就是个年轻女子,但他总觉得眼熟……
“这位是静妃娘娘的曾侄孙女,苏婉儿。”金万年淡淡道,“她手里,有静妃留下的最后一件信物。伯爷若杀了她,取来信物,金某就相信伯爷的诚意。”
王二狗脑子“嗡”的一声。
杀人?还要杀静妃的后人?
这金万年,太毒了!
苏婉儿拼命挣扎,眼神惊恐。王二狗看着她,突然想起来——这女子的眉眼,和静妃画像有几分相似!
“怎么,伯爷下不去手?”金万年挑眉,“那合作就免谈了。这几页纸……”他作势要撕。
“等等!”王二狗急道。
他盯着苏婉儿,又看看金万年,脑子里飞快转——怎么办?真杀人?不可能!不杀?计划就失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雅间的窗户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滚进来,落地后迅速站起,手中长剑直指金万年!
是甄笑棠!
“金万年,你的戏该收场了!”她冷声道。
金万年不慌不忙,甚至笑了笑:“甄司长,你终于现身了。金某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呢。”
甄笑棠剑尖不动:“楼下全是我们的人,你跑不了。交出静妃手札,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条命。”
“留命?”金万年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甄司长,你觉得……金某会毫无准备就来吗?”
他拍了拍手。
整个醉仙楼,突然响起“咔咔”的机括声!
紧接着,三楼的地板开始移动!墙壁翻转!窗户外落下铁栅栏!
仅仅几个呼吸间,雅间就变成了一个铁笼——王二狗、甄笑棠、苏婉儿、金万年和两个壮汉,全被关在了里面!
“这是……”王二狗惊呆了。
“醉仙楼是金某的产业。”金万年悠然道,“三年前重建时,金某就设计了这些机关。本来是用来防备仇家的,没想到……用在二位身上了。”
甄笑棠脸色变了,但很快镇定:“你以为困住我们就赢了?康王妃在外面,她很快会攻进来。”
“康王妃?”金万年笑了,“她这会儿,应该正忙着救火呢——金某的人在酒楼后院放了把火,烧的是……军械库。”
甄笑棠握剑的手紧了紧。
王二狗急了,想冲过去,但二十斤衣服拖累,他动作慢了半拍。金万年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龙涎香!”王二狗惊呼,“快闭气!”
但已经晚了。甄笑棠离得最近,吸入香气后,眼神开始涣散。王二狗自己也头晕目眩。
金万年大笑:“这‘龙涎香’是改良版,见效更快!二位,好好睡一觉吧。等你们醒了,天下……就变了。”
王二狗拼命咬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看见甄笑棠摇摇欲坠,看见苏婉儿已经晕倒,看见金万年得意地走向铁笼的门——那里有个机关,可以打开笼子。
不能让他走!王二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金万年!
二十斤的衣服,此刻成了武器——他像个人形炮弹,狠狠撞在金万年身上!
“砰!”
金万年被撞飞,手里的瓷瓶脱手,摔碎在地。香气更浓了。
王二狗自己也摔得不轻,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去抢金万年怀里的锦盒。
金万年反应过来,抽出匕首刺向王二狗。王二狗躲闪不及,匕首刺在胸口——
“铛!”
金属撞击声。防刺服起作用了!
金万年一愣。王二狗趁机抢过锦盒,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锦盒塞进嘴里,咬碎!
锦盒是木制的,里面衬着绸缎。王二狗像啃烧饼一样,“咔嚓咔嚓”嚼了几口,然后……
咽下去了。
金万年目瞪口呆。
甄笑棠也惊呆了,甚至清醒了几分。
“你……你吃了?!”金万年声音都变了调。
“吃了!”王二狗一抹嘴,“想要?等本官拉出来再说!”
这操作太骚,连金万年这种老江湖都懵了。
趁这机会,甄笑棠强提精神,一剑刺向金万年!金万年慌忙格挡,两人斗在一起。
王二狗想帮忙,但二十斤衣服让他行动笨拙。他急中生智,开始脱衣服——不是全脱,是把外面那层最重的“壳”卸下来。
铁片、牛皮、棉花……一件件卸下,他终于能活动了。
而此时,甄笑棠已经落了下风——她吸入太多“龙涎香”,动作越来越慢。金万年瞅准机会,一掌拍向她胸口!
王二狗扑过去,用身体挡下这一掌。
“噗——”他喷出一口血,但死死抱住金万年:“甄司长!快!摔杯!”
甄笑棠咬牙,抓起桌上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楼下传来喊杀声!康王妃带人冲上来了!
金万年脸色大变,想挣脱,但王二狗抱得死紧。
“放手!”金万年怒吼。
“不放!”王二狗咧嘴笑,满嘴是血,“有本事……你也把我吃了!”
金万年气急败坏,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后扔向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木箱。
“既然走不了,那就一起死!”他狞笑,“箱子里是火药!”
王二狗瞳孔骤缩。
甄笑棠强撑着想扑灭火折子,但来不及了。火苗窜上木箱……
“轰——!!!”
爆炸的气浪把整个铁笼都掀翻了。王二狗被炸飞,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昏迷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新衣服……又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二狗被浓烟呛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断壁残垣。
醉仙楼塌了一半。铁笼被炸开了,金万年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甄笑棠趴在不远处,昏迷不醒。苏婉儿被压在碎木下,还在动。
康王妃带人冲进废墟:“快!救人!”
王二狗想爬起来,但浑身剧痛。他低头看自己——那身二十斤的防刺服,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铁片外翻,棉花外露,像只被拔了毛的鸡。
“伯爷!”秋月冲过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没事。”王二狗喘着气,“金万年……抓到了吗?”
康王妃检查金万年的脉搏,摇头:“死了。”
王二狗松了口气,但随即想起什么:“静妃手札……在我肚子里。”
众人:“……”
秋月脸都白了:“伯爷,您……您真吃了?”
“吃了。”王二狗苦笑,“现在怎么办?”
孙太医被紧急召来。听了情况,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也嘴角抽搐:“伯爷,您这……真是别出心裁。”
“能取出来吗?”王二狗眼巴巴问。
“能。”孙太医点头,“但得用药催吐。过程……可能不太舒服。”
何止不舒服。王二狗被灌了三大碗催吐药,吐得昏天黑地,最后吐出一团糊状物——是嚼碎的纸浆。
孙太医小心翼翼地把纸浆收集起来,用水冲洗、摊平、晾干。虽然字迹模糊了大半,但勉强能辨认出内容。
正是静妃手札缺失的那几页——记载了先帝遗诏,以及……金花堂最初的来源。
原来,金花堂不是静妃创建的,而是先帝暗中组建,用来炼制长生药的秘密组织。静妃发现后,想摧毁,但被先帝软禁。她死前留下手札和证据,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揭穿这个阴谋。
“所以……”王二狗看完,喃喃,“金花堂从一开始,就是皇家暗卫?”
“是,也不是。”甄笑棠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先帝死后,金花堂被刘瑾接管,逐渐脱离控制,变成现在这样。”
谜底终于揭开了。
金万年死了,金花堂在江南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康王妃在凉州和益州也同时收网,抓捕了数百名涉案人员。
持续五十年的金花堂案,终于告破。
一个月后,京城。
王二狗穿着新做的伯爵常服,站在慈宁宫里,接受封赏。
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梳起来了,虽然还是短,但至少不像劳改了。那身被炸烂的防刺服,被他要求保留下来——说是“纪念品”。
太后看着他那头短发,忍俊不禁:“王爱卿,你这头发……长得还挺快。”
“托太后的福。”王二狗咧嘴笑。
封赏很丰厚:王二狗晋为忠勇侯,食邑千户。甄笑棠晋为静妃技艺司正四品尚书,总揽全国商贸。康王妃得封一品诰命,享亲王俸禄。其他人各有封赏。
但王二狗最开心的,是太后又赏了他三十套新衣服——这次是常服,轻便舒适,绝对不会再破……大概。
散朝后,王二狗和甄笑棠并肩走出宫门。
“甄司长,”王二狗忽然说,“案子破了,接下来……做什么?”
甄笑棠看向远方:“金花堂破了,但静安坊还要开下去。江南、西北、西南、东北……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我们去建分号,去帮百姓,去做好事。”
她转头看王二狗:“侯爷,有兴趣继续合作吗?”
王二狗笑了,摸摸自己的短发:“有啊。不过……下次出差,能少破几套衣服吗?我算过了,这趟下来,我破了整整四十二套衣服。内务府的裁缝看到我都躲。”
甄笑棠也笑了:“尽量。”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二狗看着宫门外繁华的街市,忽然觉得——当官挺累,查案挺险,破衣服挺心疼。
但这一切,值。
因为他救了很多很多人。
而且,他还有三十套新衣服呢。
够破……不是,够穿好一阵子了。
“走吧,”他对甄笑棠说,“回静安坊。周姑姑说今天炖了鸡汤,庆祝庆祝。”
“好。”
两人走向马车。
风吹过,王二狗的短发微微扬起。
他终于不用戴假发套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