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阎王被关进福州府大牢的第三天,王二狗对着账册开始薅头发。
不是气的,是真薅——福州这见鬼的潮湿天气,让他本来就因为晕船而稀疏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早晨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片,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秋月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王二狗正对着镜子发呆,手里攥着一撮头发,表情悲壮得像要上刑场。
“伯爷,”她憋着笑,“孙太医说了,您这是水土不服加上晕船后遗症,调养半个月就好。”
“半个月?”王二狗哭丧着脸,“半个月后我就成秃子了!我还怎么见人?怎么查案?怎么……怎么穿那些漂亮官服?”
秋月无语——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
阿拙默默递过来一个盒子:“福州本地货,假发套。”
王二狗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用真头发编的发套,做工精致,还挺逼真。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震惊。
“昨天。”阿拙面无表情,“看您薅头发薅得厉害,就买了。”
王二狗感动得想哭,但下一秒又警惕:“这不会是用……用死人的头发做的吧?”
阿拙嘴角抽了抽:“活人剪下来卖的。福州港有专做这个生意的船,从南洋收头发,编成发套卖给……谢顶的商人。”
王二狗这才放心,小心翼翼戴上。别说,还挺合适,就是有点紧——勒得他头疼。
“将就戴吧。”秋月安慰,“总比秃着强。”
早饭是福州特色的鱼丸、肉燕,王二狗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账册上那些看不懂的数字。
海龙帮查封的账册有三大箱,记录了他们十年的走私生意。但记账的人显然是个高手,用了至少三种暗语和五套密码,看得王二狗眼冒金星。
“秋月,”他放下筷子,“你真看不懂?”
秋月苦笑:“伯爷,奴婢只会看正经生意账。这种黑账……得找专门的人破译。”
“专门的人?”王二狗眼睛一亮,“福州有这种人才?”
“有。”阿拙接话,“码头‘快活林’赌坊的账房先生,外号‘鬼算盘’,专门给各路黑帮做假账、破黑账。但请他出手,价码很高。”
“钱不是问题!”王二狗拍桌,“去请!”
半个时辰后,阿拙带回一个干瘦老头。老头姓胡,眯着一双小眼睛,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确实像个打算盘的。
胡老头看了账册一刻钟,笑了:“海阎王这账做得……有点意思。用了‘江口码’记货物,‘潮汕隐语’记金额,‘闽南切口’记人名。三层加密,难怪你们看不懂。”
王二狗急切:“能破吗?”
“能。”胡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现银。不还价。”
王二狗肉疼——三百两!够他做三十套常服了!但为了破案……
“给!”他咬牙。
胡老头收了钱,坐下来开始破译。他先找出几处标记,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石斑鱼’是军械,‘海带’是药材,‘虾米’是金银……‘初三潮’是初一交易,‘十五浪’是十五交易……”
王二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两个时辰后,胡老头递过一张纸:“破译完了。最近三个月的大宗交易都在这儿。”
王二狗接过一看,纸上列了十几条:
“七月初三,石斑鱼二百斤,售与‘西山客’,价三千两。”
“七月十五,海带五百斤,售与‘榕城医馆’,价五千两。”
“八月初一,虾米八十斤,售与‘南洋船’,价八千两。”
……
最下面一条,让王二狗瞳孔一缩:
“九月初十,新货‘龙涎香’百斤,存于三号码头丙字仓,待‘药师’验货。”
龙涎香?王二狗记得,秦勇交代过,金花堂把最新研制的衍生品代号为“龙涎香”,据说是一种能让人产生极度愉悦幻觉、但三次服用必死的毒药。
“三号码头丙字仓在哪儿?”他急问。
郑船工回答:“三号码头是官仓,丙字仓……是知府衙门租用的仓库。”
周知府!又是他!
王二狗脸色沉下来。这个周文远,到底陷得多深?
“胡先生,”他看向胡老头,“能看出‘西山客’‘榕城医馆’‘南洋船’具体指谁吗?”
胡老头摇头:“黑道规矩,只记代号。不过……”他指了指“榕城医馆”,“这个我倒是知道——福州城最大的医馆‘济世堂’,老板姓陈,是知府的远房表亲。”
线索串起来了。海龙帮走私的药材,通过济世堂洗白、分销。而最新最毒的“龙涎香”,就藏在周知府租用的官仓里。
“好个周文远!”王二狗拍案而起,“表面配合查案,背地里藏毒!”
他正要下令去查丙字仓,秋月突然说:“伯爷,不能贸然去。周知府既然敢把东西藏官仓,肯定有防备。咱们得证据确凿,一击必中。”
王二狗冷静下来:“对……得有证据。胡先生,账册里能看出‘龙涎香’的来源吗?”
胡老头翻了一会儿账册,指着一行:“这里——‘八月二十,南洋船供龙涎香原料五十斤,价一万两,已付半。’原料从南洋来的。”
“南洋船?”王二狗看向郑船工。
郑船工会意:“我这就去查,最近三个月从南洋来的船,哪些和码头有私下交易。”
众人分头行动。王二狗戴上假发套,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决定亲自去三号码头探探。
三号码头是福州港最大的官仓区,十几个仓库排开,丙字仓在最里面。王二狗扮成货商模样,带着秋月和阿拙,假装要租仓库。
管仓的小吏是个中年胖子,正打着哈欠对账本。见王二狗进来,懒洋洋问:“租仓库?要多大?”
“丙字仓那么大就行。”王二狗说。
小吏抬头看他一眼:“丙字仓有人租了。”
“哦?那隔壁的乙字仓呢?”
“也租了。”小吏翻着账本,“这一排都租出去了。您去甲区看看吧。”
王二狗故作随意:“谁这么大手笔,租一排仓库?”
小吏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王二狗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兄弟行个方便,告诉我谁租的,我好避开——免得跟大人物抢生意。”
小吏掂了掂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告诉你也没用,反正你租不起。是知府衙门租的,说是存……存防汛物资。”
防汛物资?九月份存防汛物资?骗鬼呢!
王二狗心里冷笑,面上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走出仓房,秋月低声说:“伯爷,丙字仓门口有四个守卫,不像普通仓管。”
王二狗也看见了。那四个守卫虽然穿着仓管衣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手一直按在腰间——明显是练家子。
“晚上再来。”他说。
回到临时住处,郑船工那边有了消息:“查到了!八月二十日,有一条从暹罗来的商船‘顺风号’,在码头停了三天。船上卸下的货,大部分进了三号码头丙字仓。”
“顺风号的船主是谁?”
“登记的是个暹罗商人,叫颂猜。”郑船工顿了顿,“但我问了码头的老伙计,他们说……颂猜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船主,是个汉人,姓金。”
金?王二狗心里一动——金花堂的“金”?
“能找到这个姓金的吗?”
“难。”郑船工摇头,“此人神出鬼没,从不上岸。所有交易,都是通过颂猜进行。”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确定,“龙涎香”的原料来自暹罗,通过顺风号运入,藏在丙字仓。
当晚子时,王二狗带着阿拙和三个身手最好的侍卫,悄悄摸向三号码头。
夜里的码头静悄悄,只有海浪声。丙字仓门口那两个守卫在打瞌睡,另外两个在仓房里巡逻。
阿拙打了个手势,两个侍卫摸过去,用迷药放倒了门口守卫。然后他们换上守卫衣服,站在门口。
王二狗和阿拙溜进仓房。里面堆满了箱子,最里面有几个特制的木箱,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封条——“福州府防汛专用”。
“就是这些了。”王二狗示意开箱。
阿拙用匕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油纸包,包着暗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奇异的甜香。
“龙涎香?”王二狗问。
阿拙蘸了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立刻吐掉:“是。比迷魂香厉害十倍。”
王二狗心一沉——这一箱至少五十斤,能害死多少人?
“全部搬走!”他下令。
但就在这时,仓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大喊。
王二狗冲出仓房,只见码头另一头火光冲天——是他们的临时住处方向!
“调虎离山!”他反应过来,“快!搬箱子!搬多少是多少!”
众人拼命搬箱子。但箱子太重,每人一次只能搬一箱。搬了三箱出去,仓房外的喊杀声已经近了。
“撤!”王二狗果断下令。
他们刚冲出仓房,就见周知府带着大批衙役围了过来,火把照得码头通明。
“王大人,”周知府皮笑肉不笑,“深夜造访官仓,所为何事啊?”
王二狗心里骂娘,面上却镇定:“本官接到线报,官仓藏有违禁品,特来查验。”
“哦?”周知府挑眉,“那王大人……查到了吗?”
王二狗示意阿拙打开搬出来的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沙子。
王二狗愣住了。
周知府笑了:“王大人,这就是你说的违禁品?防汛用的沙袋而已。”
中计了!箱子被调包了!
王二狗脑子飞速转——他们傍晚来探路时,箱子还是真的。这短短几个时辰,周知府就把真货转移,换上了沙子。
“周知府动作真快。”他盯着周知府。
“职责所在。”周知府笑容不变,“王大人,您擅闯官仓,虽是好意,但于理不合。这样,您先回去休息,此事本官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给台阶下。王二狗知道,硬碰硬现在没胜算。
“那本官……告辞。”他咬牙。
回到住处,果然被烧了一半。好在重要的账册、文书都抢救出来了,但王二狗那三十套衣服……烧了十套。
李嫂看着烧焦的衣服,眼泪都快下来了:“伯爷……这……这可都是上好云锦啊……”
王二狗也心疼,但更让他窝火的是——周知府摆了他一道!
“阿拙,”他问,“咱们的人有受伤吗?”
“没有。”阿拙说,“对方只是放火,没伤人。明显是警告。”
警告他别碰丙字仓,别碰“龙涎香”。
王二狗坐下,盯着跳跃的烛火,突然笑了。
“笑什么?”秋月担心他气疯了。
“我笑周文远太心急。”王二狗眼神发亮,“他这么急着调包、放火,说明‘龙涎香’真的存在,而且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敢让我查。”
“可咱们现在没证据了。”秋月愁眉苦脸。
“证据会有的。”王二狗站起来,“郑师傅,那个‘顺风号’,还会来福州吗?”
“会。”郑船工肯定,“这种走私船,都有固定航线。按时间算,十天后应该会再来——送第二批原料。”
“好!”王二狗拍手,“那咱们就等它来!在海上截它!”
“海上截船?”秋月惊了,“咱们哪有船?”
“借。”王二狗咧嘴,“周知府不是‘配合’我们吗?那就跟他借条战船——就说要演练水师,防备海盗。”
“他会借?”
“不借,就是心里有鬼。”王二狗胸有成竹,“我明天就去跟他要船。他要是借了,咱们就在海上截顺风号;他要是不借……那就坐实了他和走私船有勾结!”
第二天,王二狗真的去找周知府借船。周知府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但最后还是“借”了——一条破旧的小型战船,船龄至少二十年,跑起来吱呀响。
“王大人,福州水师就这条件。”周知府假惺惺地说,“您多包涵。”
王二狗看着那条破船,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有船就行!多谢知府大人!”
回到码头,郑船工检查了船,摇头:“这船出海都勉强,更别说截船了。”
“那也得去。”王二狗说,“不过……咱们得做点准备。”
接下来的十天,王二狗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边让人修船——其实是在船上偷偷加装“小玩意儿”,一边通过胡老头继续破译账册,寻找更多线索。
账册破译出更多信息:海龙帮不仅走私,还帮金花堂在福州做“人体试验”——他们把“龙涎香”混在普通香料里,卖给青楼、赌坊,观察服用者的反应。
“已经死了十七个人。”胡老头指着一条记录,“都是突然暴毙,官府记录是‘急症’。”
王二狗拳头捏紧了。十七条人命!
第十天傍晚,顺风号果然出现在海平面上。王二狗立刻带人登船出发。
破战船晃晃悠悠驶向深海。王二狗站在船头,假发套被海风吹得有点歪,他不得不时刻用手扶着。
“伯爷,”秋月小声说,“您这发套……要不摘了吧?反正晚上也看不见。”
“不行!”王二狗坚持,“形象很重要!”
郑船工在船尾掌舵,阿拙带着五个侍卫准备登船工具——钩索、绳梯、还有王二狗特意准备的“秘密武器”。
顺风号是条中型商船,吃水深,显然载满了货。它看见战船,开始加速想跑。
“追!”王二狗下令。
破战船拼命追,但速度实在不行,眼看距离越拉越远。
“放‘秘密武器’!”王二狗喊。
阿拙点燃一个特制烟花。烟花升空,炸开成红色信号——这是给埋伏在另一海域的“援兵”发信号。
是的,王二狗留了后手。他通过郑船工的关系,暗中租了两条快船,提前埋伏在顺风号的必经之路上。
很快,两条快船从侧面冲出,堵住顺风号的去路。顺风号想转向,但来不及了。
战船终于追上。阿拙带人甩出钩索,钩住顺风号船舷,开始登船。
顺风号上也有护卫,双方在甲板上打起来。王二狗在战船上看得心急,想上去帮忙,被秋月死死拉住:“伯爷!您不会武功!”
“我不会武功,但我有脑子!”王二狗挣脱,突然想到什么,冲进船舱,抱出几个竹筒——那是孙太医给的“臭气弹”。
他点燃引线,用力扔向顺风号甲板。
“嘭!嘭!嘭!”
竹筒炸开,释放出浓烈的臭气——像是臭鸡蛋混合腐烂海鲜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顺风号上的护卫被臭气攻击,阵脚大乱。阿拙趁机带人控制了船长室。
王二狗这才登船。顺风号的船长是个暹罗人,正用生硬的汉语喊:“我们是合法商船!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合法?”王二狗冷笑,“合法商船,船上装的是什么?”
他让人打开货舱。里面堆满了木箱,打开一看,是暗黄色的块状物——正是“龙涎香”原料!
“这是什么?”王二狗问。
“是……是香料!”船长狡辩。
“那好,”王二狗拿起一块,“你吃一块,我就信你。”
船长脸白了。
王二狗不再废话,下令:“全部扣押!人船俱获!”
但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出现三条快船,朝他们疾驰而来。船头站着的人,黑衣蒙面,手持弓弩。
“是灭口的!”阿拙急道,“伯爷,撤!”
“撤什么撤!”王二狗咬牙,“好不容易抓到船!郑师傅,开船!往港口冲!进了港口他们不敢乱来!”
战船和顺风号拼命往港口方向逃。三条快船紧追不舍,箭矢如雨。
一支箭射来,王二狗躲闪不及,假发套被射飞了!
假发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掉进海里。
王二狗下意识摸头——光溜溜的,海风一吹,凉飕飕。
“我的头发——!”他哀嚎。
秋月赶紧把他拉进船舱:“伯爷!头发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王二狗悲愤。
船舱外,阿拙带人用盾牌挡箭,郑船工把船开到最快。终于,港口在望。
三条快船见势不妙,掉头跑了。
战船和顺风号狼狈地驶入港口。码头上,周知府已经带人等在那里,脸色铁青。
王二狗顶着光头走下船,虽然形象全无,但气势十足:“周知府!本官抓到走私船了!船上全是违禁原料!你还有何话说?”
周知府看着满船的“龙涎香”原料,知道完了。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王二狗一挥手:“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但看知府都没反抗,只好上前把周知府押住。
“王二狗!”周知府突然嘶吼,“你斗不过他们的!金花堂……比你想象的可怕!”
“那就试试看。”王二狗冷声道。
福州的天,要变了。
而王二狗摸着自己的光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假发套,好像……飘远了。
算了,秃就秃吧。
至少,案子破了。
虽然代价是……十套衣服和一个发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