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船在津门港靠岸时,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能用手抓起来一小撮的长度了。他对着水面照了照,觉得自己这“青茬头”造型颇有几分边关悍将的风采——如果忽略他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和身上那套在福州补了又补、颜色深浅不一的官服的话。
“伯爷,”秋月递过来一面铜镜,“您要不再戴个帽子?京城风大,您这头发……”
“戴什么帽子!”王二狗梗着脖子,“我这是功勋!是战绩!懂不懂?每根头发都见证了我与毒贩斗智斗勇的峥嵘岁月!”
阿拙在旁边默默把一顶新买的毡帽收进包袱——算了,伯爷高兴就好。
从津门到京城,马车走了三天。这三天里,王二狗把他那三十套衣服(现在只剩十八套完整的)试了个遍,最后选定了一套深紫色常服——虽然袖口有补丁,但颜色够深,看不出来。
“等回了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内务府领新衣服!”他信誓旦旦,“太后答应我的二十套,一套都不能少!”
秋月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嘀咕:“伯爷,您回京是述职的,不是领衣服的……”
“述职和领衣服冲突吗?”王二狗理直气壮,“我述职的时候不能穿新衣服吗?我穿着新衣服不能述职吗?”
秋月:“……您说得对。”
第四天晌午,马车驶入京城。王二狗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点感慨——离开时还是盛夏,回来已是深秋。街上落叶纷飞,他的头发……也像落叶一样,掉过又长。
“先去静安坊。”他吩咐。
静安坊门口,周姑姑已经带着人在等了。看见王二狗下车,周姑姑眼睛一亮,但看到他那一头短发,又愣了愣。
“王大人……”她迟疑,“您这头发……”
“剪了!凉快!”王二狗大手一挥,“周姑姑,甄司长回来了吗?”
“还没。”周姑姑摇头,“甄司长从苏州传信,说要晚几日。不过康王妃和益州组的几位昨儿就到了,都在坊里等着呢。”
王二狗精神一振——四组人马要汇合了!
静安坊后院议事厅里,王二狗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康王妃坐在左边,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脸色冷峻,面前摊着一张凉州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
右边坐着益州组的两位账房先生,正埋头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中间主位空着——那是甄笑棠的位置。
“王妃!”王二狗上前,“凉州那边怎么样了?”
康王妃抬头看他,先是一愣,然后忍俊不禁:“王大人,你这头发……是被火烧了还是被刀剃了?”
“自己掉的!”王二狗没好气,“先说正事!凉州查得如何?”
康王妃脸色沉下来:“比想象的严重。‘壮力散’已经渗透进边军了。我查到至少有三百名士兵服用过,其中五十人出现狂躁症状,被以‘突发恶疾’的名义调离。但这些人……都没回家。”
“去哪儿了?”
“不知道。”康王妃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凉州城外的‘铁血营’,一个半官方的训马场。我派人去查,营里人说那些士兵‘调去西域屯田了’。”
王二狗皱眉:“三百多人,说调走就调走?兵部没记录?”
“有记录,但都是正规调令。”康王妃冷笑,“我查了,调令是真的,签字的是凉州总兵刘猛——但他三个月前就‘病休’了,现在凉州军务由副将马雄代理。”
马雄?王二狗想起福州那个失踪的侄子马小虎:“这个马雄,是不是有个侄子……”
“对,马小虎。”康王妃点头,“就是第一个服用‘壮力散’的士兵。马雄把他关在家里,对外说‘养病’。但我的人潜进去看过,马小虎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王二狗心一沉。军中毒药,这比民间泛滥更可怕。
“益州呢?”他转向那两位账房。
一个姓赵的账房抬头,推了推眼镜(那是甄笑棠从西洋弄来的新奇玩意):“王大人,益州的‘忘忧草’已经形成产业链了。我们卧底的茶庄,三个月经手了八百斤‘忘忧草’,流向益州、渝州、甚至湖广。背后是一个叫‘逍遥盟’的组织,盟主神秘,但从账目看,他们每年利润……至少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这够养一支军队了!
“还有更可怕的。”赵账房压低声音,“‘逍遥盟’在大量收购土地。益州城周边三成的良田,已经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弄到手了。我们怀疑……他们想控制益州的粮食。”
王二狗头皮发麻——控制军队,控制粮食,金花堂这是要造反啊!
“苏州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周姑姑。
周姑姑摇头:“甄司长最后一次传信是十天前,说查到了金花堂在江南的染坊网络,正在收网。之后就……没消息了。”
王二狗心里一紧。甄笑棠不会出事吧?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冲进来,气喘吁吁:“王大人!太后急召!请您立刻进宫!”
“现在?”王二狗看看自己一身补丁衣服。
“现在!”小太监急道,“康王妃、周姑姑,都去!太后在慈宁宫等着呢!”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出发。
马车上,王二狗拼命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完了完了,我这身见太后,太后会不会以为我沿街要饭去了?”
秋月赶紧给他递湿毛巾擦脸:“伯爷,您脸上还有灰……”
“哪里?哪里?”
“左边眉毛上面……”
王二狗擦了半天,总算看起来像个正经官员了——如果忽略他那头短发的话。
慈宁宫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太后端坐主位,皇上坐在旁边,下面站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六部头头来了大半。
王二狗一行人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尤其是王二狗那头发,成功吸引了一半的注意力。
“臣等参见太后、皇上。”众人行礼。
“平身。”太后开口,声音疲惫,“王爱卿,你头发怎么了?”
王二狗早有准备:“回太后,臣在福州查案时,为混入贼窝,不得已剃发明志。后来……就长成这样了。”
这谎撒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太后点点头,没深究,转向康王妃:“凉州的情况,你详细说。”
康王妃上前,把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听到“壮力散渗透边军”时,兵部尚书陈大人脸色大变:“这……这不可能!边军管理森严,怎会……”
“陈尚书,”康王妃冷声道,“马雄副将的侄子马小虎,就是第一个试药者。您要不要亲自去凉州看看,马小虎现在是什么样子?”
陈尚书闭嘴了。
接着是益州组的汇报。听到“逍遥盟年利润五十万两”“控制益州三成良田”时,户部尚书钱大人汗都下来了:“这……这简直是要掐住朝廷的咽喉啊!”
最后轮到王二狗。他把福州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海龙帮到周知府,从“龙涎香”到金不换。说到龟背岛山洞里烧毒药时,他特意强调:“臣为了求救,不得已烧了五百箱‘龙涎香’,虽然可惜,但绝不能让这些害人之物流出去!”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
“金花堂……比哀家想的还要猖獗。”她缓缓开口,“控制军队,控制粮食,控制海运……他们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皇上脸色铁青:“朕记得,金花堂最初只是个江湖组织,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
刑部尚书张大人出列:“皇上,据臣查证,金花堂这五十年来,通过联姻、贿赂、胁迫等手段,已经渗透进各级官府。福州知府周文远只是冰山一角。江南、西北、西南……恐怕都有他们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王二狗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后,皇上,臣在福州时,周文远交代,金不换近期要去江南‘谈大生意’。甄司长正在苏州查案,会不会……”
太后猛地站起来:“立刻传令苏州,加派人手保护甄笑棠!还有,飞鸽传书,让她暂停一切行动,等朝廷支援!”
“来不及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甄笑棠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甄司长!”王二狗惊喜,“你回来了!”
甄笑棠走进来,行礼:“太后,皇上,臣刚从苏州赶回。金不换……臣见到了。”
“什么?!”王二狗跳起来,“你见到金不换了?在哪儿?抓到了吗?”
“没抓到。”甄笑棠摇头,“但他主动见了臣——在苏州织造局的宴会上,他以‘江南丝绸商会会长’的身份出现,真名金万年。”
金万年?金不换?
“他改名了?”王二狗问。
“不止改名。”甄笑棠从袖中掏出一份请柬,“他还给臣下了帖子,邀臣三日后在苏州‘醉仙楼’赴宴,说……要谈一笔‘合作’。”
太后接过请柬看。请柬很普通,但落款处盖的章很特别——是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中心有个“金”字。
“这是金花堂的标记。”甄笑棠说,“他这是在挑衅。”
“你不能去!”王二狗急道,“这肯定是陷阱!”
“臣知道。”甄笑棠平静地说,“但臣必须去。因为金万年说,他知道静妃手札缺失的那几页在哪儿——如果臣不去,他就毁了那些纸。”
殿内哗然。
静妃手札缺失页,是先帝遗诏的秘密!金万年怎么会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皇上急问。
“他说……”甄笑棠顿了顿,“金花堂不是要造反,而是要‘合作’。只要朝廷允许金花堂合法经营‘金花药业’,他们愿意交出所有衍生品的配方,并协助朝廷清剿各地分堂。”
“荒谬!”兵部尚书怒道,“与虎谋皮!”
“臣也觉得荒谬。”甄笑棠说,“但金万年说,三日后醉仙楼,他只等一个时辰。若朝廷不去人,他就当朝廷拒绝。届时……他会把‘壮力散’‘忘忧草’‘龙涎香’的配方,卖给北方的狄人。”
殿内瞬间炸了锅。
卖给狄人?那大周边军还怎么打?
太后拍案:“他敢!”
“他敢。”甄笑棠肯定地说,“臣查过,金万年这些年,暗中与狄人有往来。狄人缺医少药,对这些能增强战力、控制人心的药物,求之若渴。”
皇上脸色铁青:“所以,他是在威胁朝廷?”
“是交易,也是威胁。”甄笑棠分析,“金万年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权,而是‘合法地位’。他要金花堂从地下走到地上,成为朝廷认可的医药商号。”
王二狗听得云里雾里:“那他直接申请不就行了?干嘛搞这么多事?”
“因为金花堂做的,不是正经医药。”甄笑棠苦笑,“‘壮力散’透支生命,‘忘忧草’让人成瘾,‘龙涎香’三次必死——这些东西,朝廷怎么可能允许合法经营?”
太后沉思片刻,问:“笑棠,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甄笑棠早已想好:“臣建议,赴约。但不是去谈合作,而是去……抓人。”
“抓金万年?”
“对。”甄笑棠眼中闪过锐光,“臣在苏州三个月,已经摸清了金花堂在江南的底细。他们最大的据点,就是苏州织造局——金万年以商会会长的身份,控制了江南七成的丝绸生意,以此掩护药材走私。只要抓住金万年,江南的网就破了。”
“但他肯定有防备。”王二狗说。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甄笑棠看向王二狗,“王大人,你在福州端了海龙帮,金万年一定知道了。他请你了吗?”
王二狗一愣:“请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他。”
“你现在认识了。”甄笑棠笑了,“你是‘忠勇伯’,是端了海龙帮、抓了周知府的人。金万年若要谈判,一定会想见见你——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破他的局。”
王二狗心里发毛:“所以……我也得去?”
“你得去。”甄笑棠点头,“而且,你要唱主角。”
“我唱主角?”王二狗声音都变了,“我唱什么主角?我连金万年的面都没见过!”
“没见过才好演。”甄笑棠眼中闪过狡黠,“你就演一个……莽撞、贪功、急于求成的伯爵。见了金万年,你就狮子大开口,要钱要权要股份,把谈判搅黄。到时候,金万年一定会放松警惕——他会觉得,朝廷派来的是个草包。”
王二狗:“……”我本来就是草包啊!不用演!
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皇上开口:“此法可行。但危险太大,金万年不是善类。”
“臣有准备。”甄笑棠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这是醉仙楼的结构图。臣已经安排人在楼下埋了火药,楼上布置了弓手。只要金万年现身,他就跑不了。”
王二狗听得心惊胆战:“那……那要是他把我当人质呢?”
“所以你得穿‘特制官服’。”甄笑棠看向他,“内务府最新研制的‘防刺服’,夹层里缝了铁片和牛皮,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就是……重了点。”
王二狗眼睛亮了——新衣服!还是特制的!
“有多重?”
“大概……二十斤。”
王二狗脸垮了——二十斤?穿身上不得累死?
“不过你放心,”甄笑棠补充,“穿上显瘦,看不出来。”
王二狗咬牙:“行!我穿!”
太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三日后,苏州醉仙楼,王爱卿主谈,甄司长策应。康王妃带人在外围接应。务必……拿下金万年!”
“臣等遵旨!”
从慈宁宫出来,王二狗摸着又短又硬的头发,忽然觉得——这趟差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危险。
但一想到那套二十斤的防刺服……
“甄司长,”他小声问,“那衣服……好看吗?”
甄笑棠看他一眼,笑了:“好看。绯红色,绣麒麟,配你的短发……挺精神。”
王二狗满意了。
好看就行。
重就重点吧。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衣服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头发,掉了还能长。
就像案子,破了还有新的。
他抬头看看秋日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苏州,金万年。
我王二狗来了。
带着我的短发,和我的新衣服。
咱们……醉仙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