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加速成熟的第三天,三十多颗果子已经金灿灿一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孙太医带着两个学徒,围着茶树打转,嘴里念念有词:“奇哉怪也……典籍从未记载茶树果实能变色如此之快……莫非真是天地异象?”
小凳子蹲在旁边,怀里的小灰老鼠探出脑袋,盯着金果子“吱吱”叫,被小凳子一把按回去:“这个不能啃!啃了把你炖汤!”
老鼠委屈地缩回去了。
甄笑棠和周婉仪站在茶园外,看着那一片金黄,心里都沉甸甸的。
“不能再等了。”甄笑棠说,“今晚就行动。”
假手札已经准备好了——孙太医熬了两宿,用陈年宣纸、特制墨水,仿着静妃的笔迹和符号,写了份七成真三成假的《金花培植手札·续篇》。里面故意暗示“金果成熟之夜,荒山东侧古井旁,埋玉匣,可解地动”。
假果实则是小凳子的杰作。他用未成熟的枇杷果染色、涂金粉,做得惟妙惟肖,乍一看和真货差不多——就是闻起来有股枇杷味。
“这味儿怎么办?”小凳子发愁,“真果子是茶香,我这是果香……”
“夜里黑灯瞎火的,谁闻得出来?”甄笑棠拍板,“就这样!”
陷阱地点选在荒山东侧的古井——那口井早就干了,井边有棵老槐树,容易辨认。王二狗提前去踩了点,回来说那里“阴风阵阵,适合干坏事”。
一切准备就绪。
天黑后,听竹苑悄悄溜出六个人:甄笑棠、周婉仪、秋月、小凳子、王二狗,还有死活要跟来“见世面”的小栓子——他说自己养鱼的眼力好,能夜间视物。
六人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灰,鬼鬼祟祟摸到荒山。
荒山是真的荒——杂草半人高,碎石满地,夜猫子叫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二狗边走边哆嗦:“甄、甄采女……咱们真要在这儿埋伏?万一有狼……”
“皇宫里哪来的狼?”秋月白他一眼,“最多有野狗。”
“野狗也咬人啊!”王二狗快哭了。
小凳子怀里的老鼠突然“吱”了一声,竖起耳朵。
“有人!”秋月压低声音。
六人立刻蹲下,躲进草丛。
月光下,两个黑影从西边摸过来,脚步很轻,显然也是练家子。他们走到古井边,四处张望。
“是这儿吗?”一个黑影低声问,声音粗哑。
“按消息说的,古井旁,槐树下。”另一个声音尖细些。
两人开始挖土。挖了不到半尺,就碰到硬物——是王二狗提前埋好的假玉匣。
“找到了!”粗哑声音激动。
两人抱起匣子,正要走,突然从四面冲出七八个蒙面人,手持棍棒,把他们围住了。
“把东西放下!”领头的蒙面人喝道。
甄笑棠在草丛里看得一愣——这伙人哪来的?不是她们安排的啊!
周婉仪也懵了,用口型问:“你找的?”
甄笑棠摇头。
两伙蒙面人对峙,气氛紧张。
粗哑声音那伙只有两人,明显处于劣势。尖细声音突然喊:“东西可以给你们!但得让我们走!”
“想得美!”对方领头的冷笑,“人赃并获,跟我去见官!”
“那就拼了!”
两伙人打起来了。棍棒相交,砰砰作响,在寂静的荒山里格外刺耳。
甄笑棠几人蹲在草丛里,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怎么办?”小凳子小声问。
“等。”甄笑棠盯着战局,“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
话没说完,突然又有一伙人从南边冲出来——这伙人更多,有十几个,手里拿着……渔网?
没错,就是渔网!领头的还是个女的,声音清脆:
“都住手!宫正司办案!”
宫正司?!
甄笑棠差点咬到舌头。吴主事怎么来了?还带着渔网??
三伙人在古井边混战成一团。粗哑声音那伙人见势不妙,扔下匣子就想跑,被渔网兜头罩住。另一伙蒙面人想抢匣子,也被宫正司的人按住。
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这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北边草丛窜出,飞快捡起地上的匣子,转身就跑!
“还有同伙!”宫正司那女的喊道,“追!”
瘦小身影跑得极快,眼看要消失在夜色里。秋月急了:“采女,匣子!”
“追!”甄笑棠跳起来。
六人跟着追出去。那瘦小身影对荒山地形很熟,左拐右绕,最后钻进一个山洞。
山洞入口狭窄,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
“进不进?”王二狗声音发颤。
“进!”甄笑棠咬牙,“小栓子,你不是能夜间视物吗?带路!”
小栓子硬着头皮打头阵。山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有微光——是盏油灯。
灯旁坐着个人。
瘦瘦小小,穿着太监衣服,左脸颊……有颗痣。
“李三宝?!”小凳子失声喊道。
正是失踪了十几天的李三宝!他手里抱着那个假玉匣,抬头看着甄笑棠,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甄采女,”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甄笑棠握紧手里的擀面杖(她又带了):“等我?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救我。”李三宝苦笑,“我偷听到他们的计划……他们要杀我灭口。我躲进山里,靠吃野果活到现在。我知道你今晚会来——那假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你放的?”周婉仪惊讶,“那两伙蒙面人……”
“一伙是德妃娘家派来抢手札的,另一伙是刘副院判的同党。”李三宝说,“我故意放出两个版本的消息,让他们狗咬狗。宫正司那边……是我匿名举报的。”
好家伙,这李三宝够精的啊!
“那你现在想怎样?”甄笑棠问。
“我想投案。”李三宝站起来,“但我信不过宫正司——里头有他们的人。我只信你。你带我去见皇上,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包括……静妃玉玺的真正秘密。”
“你知道玉玺的事?”
“知道一点。”李三宝压低声音,“静妃当年不是自尽的,是被灭口。因为她发现了前朝玉玺的藏匿地,而那玉玺……关系到一场大地动。”
大地动?又是这个词!
“说清楚!”甄笑棠急道。
“具体我也不懂,但静妃在手札里写:玉玺是钥匙,金花是引信。当金花结果、果实全金之时,若玉玺现世,就会引发地动。”李三宝看向甄笑棠,“你的茶树结了金果,所以那些人急了——他们必须在果实全金前找到玉玺,或者……毁了金果。”
所以今晚的陷阱,钓出的不止是鱼,还有这么重要的情报!
“你跟谁学的这些?”周婉仪突然问,“你一个内务府小太监,怎么会知道静妃的秘辛?”
李三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娘……是静妃的贴身宫女。静妃死后,她偷偷生下了我,把我送进宫当太监,就是为了查清真相。她去年病逝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好大一盆狗血!
甄笑棠脑子里嗡嗡的。所以李三宝不是普通太监,是静妃宫女的儿子?那他潜伏在宫里,是为了给静妃报仇?
“你娘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甄笑棠问。
“有。”李三宝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绣帕,“这是我娘绣的,上面是静妃教她的暗语。她说,如果有人能解开暗语,就能找到玉玺的线索。”
绣帕上绣着一朵金花,花蕊处用极细的线绣了几行小字——不是汉字,是某种符号。
甄笑棠接过绣帕,对着油灯细看。那些符号……和静妃手札里的一模一样!
“这暗语,你能解开吗?”周婉仪问。
“我试过,解不开。”李三宝摇头,“我娘说,只有真正懂静妃的人才能解。我觉得……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我?甄笑棠懵了。我连静妃长啥样都不知道!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先出去。”甄笑棠把绣帕收好,“宫正司的人还在外面,咱们得想个说辞……”
话音未落,山洞外传来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着!宫正司办案!立刻出来!”是那个女声。
甄笑棠几人互相看看。
“我出去。”李三宝深吸一口气,“你们别暴露。就说……是来追贼的。”
他抱着假玉匣,走出山洞。
山洞外,宫正司的人举着火把,严阵以待。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官,一身劲装,英气勃勃。
“你是李三宝?”女官问。
“是。”
“带走!”女官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拿人。
“等等!”甄笑棠从山洞里走出来,“这位大人,李三宝是重要证人,不能就这么带走。”
女官看向她:“你是?”
“听竹苑甄笑棠。”
女官眼神变了变,态度缓和了些:“原来是甄采女。下官宫正司执事,姓严。奉吴主事之命,抓捕李三宝归案。”
“严执事,”甄笑棠上前一步,“李三宝涉及静妃旧案,皇上亲自过问。能否让我一同前往宫正司?有些细节,需要当场对质。”
严执事犹豫了。
就在这时,周婉仪也走出来,亮出一块令牌:“严执事,本宫奉太后懿旨,协查此案。甄采女所言属实,李三宝必须由我们共同押送。”
太后令牌!严执事脸色一变,立刻行礼:“下官遵命!”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李三宝被押在中间,甄笑棠和周婉仪一左一右跟着,秋月几人殿后。
走到半路,严执事突然低声对甄笑棠说:“甄采女,吴主事让我带句话给您:宫正司里有内鬼,小心。”
甄笑棠心头一跳:“内鬼是谁?”
“不知道。”严执事摇头,“但今晚的行动,除了吴主事和我,还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人现在不见了。”
“叫什么名字?”
“赵德海,宫正司副主事。”
赵?又是这个姓!
甄笑棠和周婉仪对视一眼——刘副院判的中间商姓赵,五十年前举报静妃的人也姓赵,现在宫正司内鬼还姓赵!
这赵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行人回到听竹苑时,天已蒙蒙亮。
吴主事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李三宝,长舒一口气:“可算抓到了!”
但他看到严执事身后的甄笑棠和周婉仪,又皱起眉:“二位这是……”
“吴主事,”甄笑棠抢先开口,“李三宝要招供,但必须在皇上面前招——这是皇上的意思。”
她抬出皇上,吴主事无话可说。
“那先押进宫正司大牢,严加看管。”吴主事吩咐,“甄采女,周姑娘,二位先回去休息。等皇上召见时,老奴再通知二位。”
“等等。”甄笑棠说,“李三宝说宫正司有内鬼,叫赵德海。”
吴主事脸色一变:“赵副主事?他……他今早告假回乡了。”
跑了!
“看来真是他。”周婉仪冷笑,“吴主事,此人可能和静妃案有关,必须追回。”
“老奴明白!”吴主事额头冒汗,“这就派人去追!”
他匆匆走了。
甄笑棠和周婉仪回到主屋,关上门,都累瘫在椅子上。
一夜折腾,收获颇丰——抓到了李三宝,知道了静妃玉玺的关联,还揪出了宫正司内鬼。但谜团也更多了:赵家到底在谋划什么?地动真的会发生吗?绣帕上的暗语又是什么意思?
“先睡会儿吧。”周婉仪揉着太阳穴,“明天……不,今天还得应付皇上呢。”
甄笑棠点头,正要起身,突然听见茶园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采女!不好了!果实……果实开始掉了!”
两人冲出去。
只见醒醒茶树下,小凳子和孙太医正仰头看着——枝头上,那些金灿灿的果实,正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掉在地上的果实,瞬间枯萎,化作一摊金粉。
风一吹,金粉飘散。
像一场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