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甄笑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脑子里把最近干的“好事”全过了一遍:卖毒茶饼(虽是被陷害)、挖出静妃手札(虽是被设计)、茶园埋尸案(虽没尸体但有匣子)……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
皇帝轩辕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样东西:静妃的木匣子、那对刻字的耳环、太医院的账本、还有一沓厚厚的奏折。
他看了甄笑棠足足一炷香时间,才开口:“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甄笑棠老实摇头:“臣女不知。”
“因为朕很好奇,”轩辕绝拿起那对耳环,“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一会儿种菜,一会儿制茶,一会儿卖面膜,现在连五十年前的宫闱秘辛都扯上了。”
这话听着不像要问罪,倒像……吐槽?
甄笑棠偷偷抬眼,看见皇帝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有点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皇上,”她小心翼翼,“静妃的手札……”
“朕看过了。”轩辕绝放下耳环,“‘玉玺之精,孕于金花。花开之日,地动之始’——这话,你怎么看?”
怎么看?用眼睛看啊!
但甄笑棠不敢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女觉得,可能是一种隐喻。金花指的是醒醒茶树开的花,玉玺……也许不是真的玉玺,而是某种象征。地动就更玄了,可能是比喻什么大事要发生。”
轩辕绝挑眉:“就这些?”
“呃……”甄笑棠想了想,“静妃精通药理,她留下的手札里除了这句话,应该还有别的线索。比如那些药方,也许能配出什么东西……”
“孙太医正在研究。”轩辕绝揉了揉眉心,“但他说,有些药材已经失传了,有些配方根本看不懂——静妃用的是她自己编的一套符号。”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那棵茶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实?”
“大概……三十多个。”甄笑棠老实回答。
“果实现在什么颜色?”
“青色,还没成熟。”
轩辕绝沉默片刻,从御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甄笑棠爬起来,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干瘪的、深褐色的果实,看起来像某种坚果,但形状很奇特,表面有天然的金色纹路。
“这是……”
“五十年前,静妃那棵茶树结的果。”轩辕绝说,“当年静妃自尽前,把这颗果实交给了太后——那时太后还是太子妃。太后一直收着,前几日给了朕。”
甄笑棠盯着那颗果实,心跳加速。
五十年前的果实,保存到现在?
“太后说,静妃临终前告诉她:此果若遇金花之后代,可解‘地动’之厄。”轩辕绝看着她,“朕原本不信这些玄乎的东西,但你这棵茶树,偏偏就开出了金花。”
所以皇上才一直关注听竹苑?不是因为她的菜种得好,也不是因为茶好喝,而是因为……静妃的预言?
“皇上,”甄笑棠咽了口唾沫,“您该不会觉得,臣女能解什么‘地动之厄’吧?臣女就是个种地的……”
“朕知道。”轩辕绝忽然笑了,“但你这‘种地的’,把冷宫种成了宫办特供,把废弃茶树种成了金花神树,还把一堆人绕得团团转——朕觉得,你或许真能干点特别的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甄笑棠后背发毛。
“那……皇上需要臣女做什么?”
“第一,照顾好那棵茶树,果实成熟后,立刻呈报。”轩辕绝正色道,“第二,继续研究静妃的手札,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朕禀报。第三——”他顿了顿,“听竹苑照常经营,但所有进出货物、人员往来,都要详细记录,每日上报。”
这是要她当眼线?还是……钓鱼?
“皇上是在怀疑,有人会对茶树或果实下手?”
“不是怀疑,是肯定。”轩辕绝眼神冷下来,“静妃手札被挖出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有些人,等了五十年,就等这一天。”
甄笑棠想起孙嬷嬷和红玉。
“皇上,针工局的孙嬷嬷……”
“朕知道。”轩辕绝打断她,“她是静妃旧人,朕一直派人盯着。但她很谨慎,这么多年没露出马脚。直到你出现——”
他盯着甄笑棠:“你种出金花茶,重启了静妃的预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她就是那个鱼饵?
甄笑棠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皇上不是要问罪,另一方面又郁闷——好好的种田基建文,怎么突然变成宫斗悬疑剧了?
“皇上,”她试探着问,“那李三宝的尸体……”
“没找到。”轩辕绝皱眉,“宫正司搜遍了听竹苑附近,什么都没找到。但李三宝确实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
甄笑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皇上,李三宝会不会……根本没死?他可能被人藏起来了,或者自己躲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关键证人。”甄笑棠分析,“他知道谁指使他下毒,知道曼陀罗花粉的来源,甚至可能知道静妃手札的事。如果我是幕后主使,我不会杀他,而是控制他——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跳出来指证我,也可以当替死鬼。”
轩辕绝若有所思:“有道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甄笑棠,朕给你一个任务。”
“皇上请讲。”
“在果实成熟前,给朕揪出幕后主使。”轩辕绝转身,眼神锐利,“不用管宫规,不用怕得罪人——朕给你这个权力。只要证据确凿,朕给你撑腰。”
这是尚方宝剑啊!
甄笑棠心头一热,但马上冷静下来:“皇上,臣女需要帮手。”
“周婉仪可以帮你,孙太医也可以。”轩辕绝说,“宫正司那边,朕会打招呼,让他们配合你。但记住——动作要快。朕有种预感,那些人很快会有大动作。”
“是!”
甄笑棠告退,走到门口时,轩辕绝突然又叫住她:
“等等。”
“皇上还有何吩咐?”
轩辕绝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小瓷瓶,扔给她:“这个拿着。”
甄笑棠接过一看——是太医院特制的解毒丸,专防各种毒药迷药。
“谢皇上。”
“不是白给的。”轩辕绝说,“你要是中了招,朕还得找人救你,麻烦。”
这话说的……甄笑棠差点笑出声。皇上这是别扭的关心?
她憋着笑退出养心殿。
门外,苏公公候着,见她出来,笑眯眯地说:“甄采女,皇上吩咐了,送您回去的车马已经备好——是御用的马车,没人敢拦。”
御用马车!这待遇!
甄笑棠受宠若惊地上了车。马车刚驶出宫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她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听竹苑门口又围了一群人!
这次不是宫正司,也不是妃嫔,而是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平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围着秋月和小凳子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甄笑棠跳下马车。
秋月看见她,如见救星:“采女!您可回来了!这些人说是来讨说法的!”
“讨什么说法?”
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挤上前:“你就是甄采女?你们听竹苑卖的茶叶,把我娘喝得拉肚子!赔钱!”
另一个瘦高个接着说:“我媳妇用了你们的面膜,脸上起红疹!必须给个说法!”
“还有我!我儿子吃了你们送的试吃糕点,吐了一晚上!”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甄笑棠冷静地扫视这些人——衣着普通,但鞋底干净,不像干粗活的;口音五花八门,但有几个人的措辞太文绉绉,不像普通百姓。
而且,听竹苑的东西只在宫内销售,根本没流到宫外,这些人哪来的?
“各位,”她提高声音,“你们说买了听竹苑的东西,可有凭证?购买记录?或者——货物包装?”
人群安静了一瞬。
麻脸汉子梗着脖子:“凭证丢了!但东西就是你们这儿的!我认得包装!”
“什么包装?”甄笑棠问,“茶叶罐是什么颜色?上面画着什么?”
“绿、绿色的!画着……画着竹子!”
错了。听竹苑的茶叶罐是蓝色的,画的是茶花。
甄笑棠笑了:“这位大哥,您记错了吧?我们的罐子是蓝色的。”
“那、那可能是我记混了……”麻脸汉子眼神躲闪。
“还有您,”甄笑棠看向瘦高个,“您夫人用面膜起疹子,是哪天用的?面膜是什么质地?膏状还是糊状?”
“前、前天用的!是……是膏状的!”
又错了。听竹苑的面膜是泥状的。
甄笑棠心里有数了——这群人是来碰瓷的,而且水平很低,连功课都没做足。
她正要戳穿,周婉仪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册子,慢悠悠地说:“各位,听竹苑所有售出货物都有详细记录。购买者姓名、住址、购买日期、货物批次——全都登记在册。你们既然来讨说法,就把姓名报上来,我查查记录。”
她翻开册子:“从昨日起,宫内购买茶叶的一共十七人,全是各宫太监宫女,没有宫外人。购买面膜的九人,也都是妃嫔或女官。至于试吃糕点——根本没外送过,只在品鉴大会上提供过。”
她抬眼,冷笑:“所以,你们到底是从哪儿买到听竹苑的东西的?嗯?”
那群人脸色变了。
麻脸汉子还想嘴硬:“我、我们是从二道贩子那儿买的!”
“哪个二道贩子?姓甚名谁?在哪儿摆摊?”周婉仪步步紧逼,“说出来,我派人去请,当场对质。”
没人说话了。
“说不出来?”周婉仪合上册子,“那就报官吧。污蔑宫办商号,扰乱秩序——按律该杖三十,罚银五十两。”
“杖三十?!”有人吓坏了,“我、我们不告了!不告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
甄笑棠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皱眉:“这又是谁派来的?手段也太拙劣了。”
“打草惊蛇罢了。”周婉仪拉着她进院,“有人想试探咱们的反应,顺便给听竹苑泼脏水——哪怕泼不成,也能恶心人。”
两人回到主屋,关上门。
甄笑棠把进宫见皇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静妃果实和皇上的任务。
周婉仪听完,沉思片刻:“皇上这是要把咱们当鱼饵,钓大鱼。”
“我知道。”甄笑棠叹气,“但咱们没得选——不钓,等那些人动手,咱们更被动。”
“那你想怎么钓?”
甄笑棠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他们不是想要静妃的手札和茶树果实吗?咱们就给他们——假的。”
“假的?”
“对。”甄笑棠压低声音,“咱们伪造一份手札,再弄点假果实,放出风声,说东西藏在一个地方……然后,守株待兔。”
周婉仪眼睛亮了:“引蛇出洞!”
“不过这事得做得隐秘。”甄笑棠说,“手札让孙太医仿写——他看过真迹,能模仿静妃的笔迹和符号。果实嘛……让小凳子想办法,用别的果子加工。”
“那藏东西的地方……”
甄笑棠笑了:“就选冷宫后面的荒山——咱们不是想租那块地吗?正好,一举两得。”
两人正商量着,小凳子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采、采女!不好了!醒醒茶树……它、它结果实的速度突然变快了!”
“什么?”
“刚才我看的时候,果实还是青色的,现在……已经有一半变黄了!”
甄笑棠和周婉仪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去。
茶园里,醒醒茶树的枝头,那三十多颗青色的果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金黄。
阳光照在上面,金光闪闪。
像极了静妃手札上画的那朵——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