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戌时差一刻(晚上六点四十五分),王二狗蹲在听竹苑后院的枣树下,嘴里念念有词:“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不对,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树如瓜芦……”
“是‘如瓜芦,叶如栀子’。”秋月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纠正,“你背错七个字了。”
王二狗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茶经摘要》里:“秋月姐,你就不能假装没听见吗?采女说了,背错一个字扣一个鸡腿,我现在欠她二十一个鸡腿了!我得还到下个月!”
“活该。”秋月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起来,练两招。”
“啊?还练?”王二狗哭丧着脸,“下午不是练过了吗?我屁股现在还疼呢!”
下午秋月确实“教”了他几招防身术——主要是怎么被人抓住时挣脱、怎么用肘击、怎么踢要害。王二狗学得龇牙咧嘴,被秋月摔了七八次,现在浑身像散架一样。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真遇到事跑都跑不掉。”秋月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今晚采女去见皇上,院里不能没人。你得能自保。”
王二狗站稳,揉着腰:“不是有萧先生吗?他会武功吧?”
“萧先生病着,动不了手。”秋月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他留了一手。”
这话王二狗听懂了。萧景明虽然合作,但毕竟是静妃后人,谁知道他到底站哪边?
“那今晚采女去观星台,你跟着吗?”王二狗问。
秋月摇头:“皇上只让采女一个人去。但我会在御花园外围接应。”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竹哨,“这个你拿着,万一院里出事,吹响它,我能听见。”
王二狗接过竹哨,只有手指长,看起来平平无奇:“这能传多远?”
“一百丈(约三百米)内没问题。”秋月说,“但非紧急不要用,会暴露位置。”
两人正说着,甄笑棠从屋里出来了。她换了身素净的浅青色宫装,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玉簪——那是皇上上次赏的。腰间挂着那块出入玉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采女,您这是……”王二狗眨眨眼。
“总不能空手去见皇上。”甄笑棠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四样小点心:菠菜糕、茶叶蛋、腌黄瓜,还有一小罐金花茶蜜饯,“礼尚往来,他送蜜桔,我回点自家特产。”
王二狗咽了咽口水——那菠菜糕看着真香。
“院里就交给你们了。”甄笑棠看向萧景明的厢房,窗户关着,但有烛光,“萧先生那边,饭菜按时送,但别打扰他。他今天要查车夫的下落,需要安静。”
“是。”秋月点头。
甄笑棠又看向王二狗:“你,把前十页背熟。我回来抽查。”
王二狗脸垮了。
戌时整,甄笑棠提着食盒出了听竹苑。夜色已浓,宫里各处点起了灯笼。她走的是僻静小路——这条路是萧景明白天指给她的,能避开大部分巡逻的侍卫和眼线。
路上果然安静,只偶尔听见远处宫墙下的虫鸣。甄笑棠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玉牌握在手里,随时准备亮出来。
快到御花园西门时,暗处突然闪出个人影。
甄笑棠心里一紧,手已经摸向袖袋里的辣椒粉——
“甄采女?”是个小太监的声音,提着灯笼,“奴才奉皇上之命,在此等候。”
灯笼照亮了小太监的脸,是昨天送蜜桔的那个。
甄笑棠松了口气:“有劳公公带路。”
“采女请跟我来。”小太监转身引路,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吩咐了,咱们走观星台后面的小径,那边今晚没安排人值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御花园。夜晚的御花园比白天幽静许多,花木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夜鸟扑棱飞过。小太监走得很熟练,七拐八拐,绕过假山池塘,最后停在一条隐蔽的石阶前。
“从这儿上去就是观星台。”小太监说,“皇上已经在上面了。奴才在这儿守着,有人来会学三声猫叫。”
甄笑棠点头,提着食盒踏上石阶。
石阶不长,大概三十多级。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观星台是个八角形的平台,四周有汉白玉栏杆,中间摆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此刻,一个穿着常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仰头看星星。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是轩辕绝。他没穿龙袍,只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随意了几分。
“来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挺准时。”
甄笑棠福了福身:“皇上召见,臣妾不敢迟。”
“免礼。”轩辕绝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带什么好吃的了?”
甄笑棠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点听竹苑特产,比不上宫里的珍馐,但胜在新鲜。”
轩辕绝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菠菜糕?这个好,朕晚膳用得少,正饿着。”他直接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两下,点头,“嗯,有菠菜的清香,又不腻。比御膳房做的强。”
甄笑棠有点意外——她以为皇上会先验毒,或者让太监试吃。
“皇上不怕有毒?”她半开玩笑地问。
“你要真想毒死朕,上次太后寿宴就下手了。”轩辕绝又拿起一个茶叶蛋,熟练地剥壳,“再说,朕相信你。”
这话说得自然,甄笑棠心里却微微一震。
轩辕绝剥好鸡蛋,掰了一半递给她:“你也吃,别光看着。”
甄笑棠接过,小口咬着。鸡蛋用金花茶叶煮过,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咸鲜味,确实不错。
两人就这么对着满天星光,默默地吃了会儿点心。气氛居然……有点温馨?
不行不行,正事要紧。甄笑棠清清嗓子:“皇上叫臣妾来,是为了苏公公的事?”
轩辕绝放下手里的半块菠菜糕,表情严肃起来:“苏德全(苏公公的名字)跟了朕二十年。朕登基前,他是潜邸的老人,帮朕挡过毒酒,挨过板子。所以当他开始往宫外传递消息时,朕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证据确凿。这三个月,他通过采买太监往宫外送了七封信,收信人都是‘济世堂赵掌柜’。内容朕截获了三封,说的都是朕的起居习惯、朝政动向,还有……你听竹苑的动静。”
甄笑棠心里一沉:“所以臣妾种菠菜、开棉田、制茶叶,他都在报告?”
“不仅报告,还分析。”轩辕绝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这是密信抄本,你看看。”
甄笑棠接过,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线看。字迹工整,内容详细得可怕:
“四月十八,甄氏于冷宫南侧开垦菜地,种植菠菜约一分。所用农具简陋,但堆肥之法新奇,疑似古农书记载……”
“五月廿三,甄氏制成金花茶蜜饯,太后赏赐后,其将制法传授宫女三人,意在扩大产量……”
“六月十一,棉田遭人破坏,甄氏设粪坑陷阱擒贼,手段粗陋但有效,可见其不循常理……”
每条记录后面还有分析,比如“此人擅实务,不擅权谋”“可用利诱,不可威逼”“与后宫诸妃迥异,或可拉拢”等等。
甄笑棠看得后背发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视了……这是在给我写人物分析报告啊!”
“更麻烦的是,”轩辕绝说,“昨天截获的最新一封,提到了藏书阁。”
甄笑棠猛地抬头。
“信上说,三日后子时,苏德全会当值藏书阁。届时他会调开守卫,开‘地’字架第三层的暗格,取出《山河志》封面的图纸。”轩辕绝盯着她,“而接应他的人,会在藏书阁东侧的角门等候。”
“接应人是谁?”
“信上没写,只说了暗号。”轩辕绝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放在桌上,“接应人持此牌,正面刻‘山河’,背面刻‘无恙’。对上暗号,图纸就给谁。”
甄笑棠拿起木牌。巴掌大小,黑檀木质地,雕刻精细。“山河无恙”——这是前朝的一句诗,寓意江山永固。
“所以皇上打算……”她看向轩辕绝。
“将计就计。”轩辕绝眼神锐利,“三日后子时,朕会亲自带人在藏书阁埋伏。苏德全取图纸时,人赃并获。至于接应人……”
他顿了顿:“朕希望你去。”
甄笑棠一愣:“我?”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轩辕绝说,“第一,你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第二,你对听竹苑周边熟悉,行动方便;第三,萧景明在你那儿,必要时可以用他做诱饵。”
“用萧先生做诱饵?”甄笑棠皱眉,“万一他真是萧月白的人……”
“那正好一网打尽。”轩辕绝说得冷酷,“但朕赌他不是。萧景明想要的是续命,不是复国。他会配合的。”
甄笑棠沉默片刻:“皇上这么信任臣妾?”
“朕信你的判断。”轩辕绝看着她,“你若觉得萧景明可用,就用;若不可用,随时可弃。朕给你这个权力。”
这话分量很重。甄笑棠深吸一口气:“那臣妾需要准备什么?”
“两件事。”轩辕绝竖起手指,“第一,你要说服萧景明,让他给萧月白传递假消息——就说赵崇要在藏书阁行动当天,连萧月白一起除掉。逼萧月白提前动手,打乱他们的计划。”
“第二呢?”
“第二,”轩辕绝从石桌下拿出个包袱,“这里面是宫女服饰和腰牌。三日后戌时(晚上七点),你扮成藏书阁洒扫宫女混进去。子时行动开始后,你负责盯住接应人,等朕的信号。”
甄笑棠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套普通的浅绿色宫女装,还有一块铜制腰牌,刻着“藏书阁洒扫司”字样。
“皇上想得周到。”她合上包袱,“但臣妾有个问题。”
“说。”
“那个送鸽子信警告我的人……是谁?”甄笑棠盯着轩辕绝,“皇上知道吗?”
轩辕绝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他拿起一块腌黄瓜,慢慢嚼着,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
“朕……大概知道。”他终于说,“但那人暂时不能动。他对你,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是宫里的人?”
“是。”轩辕绝点头,“而且地位不低。但具体是谁,朕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的越少,你越安全。”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但甄笑棠也明白,皇上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如果行动失败呢?如果苏公公察觉了,或者接应人根本没来……”
“那就当朕请你看了一场戏。”轩辕绝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点模糊,“放心,朕有后手。就算抓不到人,也能把藏书阁的暗线清理一遍,不亏。”
他说得轻松,但甄笑棠听出了背后的决心——这次行动,皇上是铁了心要拔掉苏公公这根钉子。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小太监在下面学了三声猫叫——有人来了。
“该走了。”轩辕绝站起来,“三日后,朕等你消息。”
甄笑棠也起身,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她提着空食盒走下石阶。小太监还在原地等着,见她下来,低声说:“采女,咱们从东边那条路回去,刚才西边有巡逻队过去了。”
“有劳公公。”
两人快步离开。走到御花园东门时,甄笑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星空。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有些……孤单。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跟着小太监出了御花园。
回听竹苑的路上很顺利。快到院门时,甄笑棠忽然听见墙根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立刻警觉,手摸向辣椒粉——
“采女!是我!”
王二狗从阴影里钻出来,脸上沾着草屑。
“你在这儿干什么?”甄笑棠皱眉。
“我等您啊!”王二狗压低声音,“秋月姐让我在这守着,说如果您戌时三刻还没回来,我就得去找她报信。”
还挺机灵。甄笑棠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对了,《茶经摘要》背得怎么样了?”
王二狗的脸瞬间垮了:“采女,咱们能先不说这个吗……”
两人进了院子。秋月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顺利?”
“顺利。”甄笑棠把食盒递给她,“皇上给了任务,三日后行动。”
她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省略了鸽子信和神秘人的部分。秋月听完,眉头紧锁:“太危险了。您一个人去藏书阁……”
“不是一个人。”甄笑棠看向萧景明的厢房,“还有萧先生。”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开了。萧景明披着外衫走出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都听见了。皇上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萧先生不愿意?”甄笑棠问。
“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萧景明苦笑,“我现在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有说不的权利吗?”
“有。”甄笑棠认真地说,“你若真不愿意,我会想办法跟皇上说。但萧先生,这是个机会——证明你和萧月白不是一路人的机会。”
萧景明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需要萧月白的一个贴身信物,最好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这样才能让他相信,情报确实是从我这儿泄露的。”
“这个容易。”王二狗突然插话,“我今天不是拿了枚铜钱吗?那个行不行?”
萧景明摇头:“那是文士组的信物,不够分量。我需要的是……他随身带的玉佩,或者印章。”
“三日内能弄到吗?”甄笑棠问。
“我试试。”萧景明说,“萧月白在京城有三处落脚点,我知道其中两处。明天我亲自去探探。”
“我跟你去。”秋月说。
“不用。”萧景明摆手,“你目标太明显,我去反而安全——那些人认识我,知道我是病秧子,不会太防备。”
这话也有道理。甄笑棠点头:“那明天我和秋月去悦来客栈看看,阿青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阿青机灵,应该没问题。”萧景明说,“倒是你们要小心,赵崇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
正说着,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四人同时噤声。秋月一个闪身翻上墙头,往外看了片刻,又跳下来。
“是只野猫,打翻了墙角的水桶。”她说。
虚惊一场。但甄笑棠心里清楚,这种“虚惊”只会越来越多。
三日后,藏书阁。
那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