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三刻,御书房外已经候了一溜人。
十个商号东家,个个穿金戴银,在初春的寒风里站得笔挺——没办法,里面那位可是皇上,谁敢哆嗦?
甄笑棠带着萧景明、王二狗赶到时,正好听见里面太监唱名:“宣——江南织造张记东家张万年、京城宝丰号少东家赵康、通州陈氏布行陈掌柜、隆昌营造钱掌柜……觐见!”
王二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头检查自己的官服——浅绿色,从八品武官制式,昨晚特意让秋月熨了三遍,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采女,”他小声说,“我这……能进去吗?”
“你现在是静妃技艺司安保负责人,正儿八经的从八品武官。”甄笑棠替他正了正帽子,“挺直腰杆,别丢人。”
“诶!”王二狗深吸一口气,肚子一挺,下巴一抬——官威没出来,倒像只鼓气的青蛙。
萧景明忍笑转过头。
一行人进了御书房。里头暖烘烘的,地龙烧得正旺。皇上坐在御案后,穿着常服,手里端着茶盏,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下首左右各摆五张椅子,十个商号东家已经按序坐好。
甄笑棠上前行礼:“臣甄笑棠,参见皇上。”
“平身。”轩辕绝放下茶盏,“赐座。”
太监搬来三张凳子,放在御案侧前方——这个位置很妙,既不算臣子席,也不算客座,算是“项目方专属区”。
十个东家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昨天刚被怼过的钱掌柜,眼神里藏着怨毒。
王二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坐下时差点绊到凳子腿。萧景明不动声色扶了他一把。
“今日召各位来,是为静妃技艺司的‘静安坊’项目。”轩辕绝开门见山,“静妃蒙冤五十载,今得平反。朕欲将其生前技艺传承光大,故划冷宫全片区两百三十七亩,建静安坊,集工坊、商铺、传习所于一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乃皇差,也是商机。今日招商,意在遴选合作商号,共建此坊。”
话音落,太监捧上一卷图纸,在御案旁展开——是静安坊的规划图。分区明确,标注清晰:纺织工坊区、印染工坊区、技艺传习区、商业街区、住宿区……
十个东家伸长脖子看。
张万年第一个开口:“皇上,这纺织工坊区……可是要用静妃织机?”
“正是。”轩辕绝看向甄笑棠,“甄司长,你来说。”
甄笑棠起身,走到图纸前:“静妃织机经萧先生改良,效率较普通织机提升三倍。纺织工坊区规划二十间工坊,每间可置织机十台。首批开放十间工坊认购,每间工坊年租金五百两,五年起租。”
“五百两?!”陈掌柜惊呼,“京城最好的铺面一年也就三百两!”
“陈掌柜,”甄笑棠微笑,“静妃织机织出的布料,市价是普通布料的两倍。且工坊所产布料,可打‘御赐静妃技艺’标,直供内廷。这五百两,贵吗?”
陈掌柜不说话了,低头算账。
宝丰号少东家赵康——就是昨天被阿拙踩趴下那位——阴阳怪气道:“说得倒好听。织机效率高三倍,工人呢?工人能快三倍吗?”
“赵公子问得好。”甄笑棠不慌不忙,“所以我们配套开设技艺传习所。工人入坊前,免费培训三个月,考核合格方可上岗。培训期间,管吃住,还有补贴。”
赵康被噎住。
钱掌柜摇着扇子插话:“甄司长,这工坊建起来要钱吧?材料、人工、工期……听说你们账上只剩八百两了?”
这话一出,其他东家都看了过来。
王二狗急了,想站起来,被萧景明按住了。
甄笑棠面不改色:“钱掌柜消息灵通。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昨日我们已经招了九十三名工匠,材料定金已付,明日就开工。至于资金……”她转身看向轩辕绝,“皇上,可否请苏公公宣读圣旨?”
轩辕绝点头。
苏公公上前,展开一卷黄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静妃技艺司承办静安坊,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特赐内帑银一万两,以作启动资金。另,准技艺司发行‘静安坊建设债券’,总额五万两,年息五分,由户部担保。钦此。”
御书房里一片吸气声。
一万两内帑银!五万两债券!户部担保!
这哪是招商,这分明是皇上拿着金砖往项目里砸啊!
钱掌柜扇子都不摇了,脸色发白。
张万年第一个站起来:“皇上,江南织造张记愿认购两间纺织工坊!十年!现在就签!”
“宝丰号认购一间!不,两间!”赵康也急了。
“陈氏布行认购一间!”
“刘氏绸庄认购一间!”
眨眼间,十间工坊被抢购一空。年租金五百两,十年就是五千两,十间工坊光租金收入就五万两——这还不算后期的分成。
甄笑棠示意秋月登记。秋月拿着册子挨个记,王二狗在旁边帮忙收定金银票——每间工坊预付一年租金五百两,十间就是五千两。
王二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票,手都在抖。收钱时差点把银票掉地上,被萧景明眼疾手快接住了。
“王大人,”萧景明低声提醒,“稳重点。”
“稳、稳得很!”王二狗咬牙,但接过下一张银票时,还是抖得像得了鸡爪疯。
工坊认购完,轮到商业街区。商铺二十间,每间年租金二百两。这次抢得更凶——能在“御赐静妃技艺”的地盘开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
钱掌柜眼看没机会了,突然起身:“皇上,隆昌营造愿承建静安坊全部工程!报价……比市价低三成!”
这是要赔本赚吆喝,也要挤进来。
轩辕绝没说话,看向甄笑棠。
甄笑棠笑了:“钱掌柜,昨日您还说我们招的散工没经验、没规矩。今日怎么又想接了?”
“昨日是鄙人有眼无珠!”钱掌柜躬身,“今日见了皇上圣心,见了甄司长规划,方知此乃千秋大业!隆昌营造愿倾尽全力,为皇上、为静妃娘娘尽一份力!”
话说得漂亮,但眼神里的算计藏不住。
“钱掌柜好意心领。”甄笑棠说,“不过工程我们已经自己做了。工匠招了,材料订了,明日就开工。您要是真有心……”她顿了顿,“商业街区还缺个茶楼,您要不要认购一间?”
钱掌柜脸都青了。他堂堂营造行掌柜,去开茶楼?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也不勉强。”甄笑棠补刀,“反正想认购的人多的是。”
“我……”钱掌柜咬牙,“我认购!”
“好。”甄笑棠示意秋月登记,“茶楼一间,年租金二百两,五年起租。定金二百两,谢谢。”
钱掌柜掏银票时,手比王二狗抖得还厉害。
招商会进行了一个时辰。十间工坊、二十间商铺全数认购,加上茶楼、客栈、饭庄,总共收了三年的租金定金,合计一万八千两。
王二狗捧着那一沓银票,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结束时,轩辕绝说了最后一番话:“静安坊是皇差,也是商机。朕希望各位诚信经营,莫要耍小聪明。技艺司会定期巡查,若有以次充好、欺行霸市者……”他笑了笑,“朕的诏狱,还空着不少位子。”
十个东家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称是。
退出御书房,走到宫道上,王二狗才敢大口喘气:“我的娘诶……一万八千两!这就到手了?”
“是定金。”萧景明纠正,“三年租金定金。后续每年还有租金收入,还有工坊分成。”
“那也不少啊!”王二狗掰手指头算,算不过来,“反正……好多钱!”
甄笑棠却没那么乐观。钱掌柜最后那眼神,她看见了——那是不甘,是怨恨。
回到听竹苑,工人们已经开工了。东苑那十二间房舍,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朱大壮带着泥水匠在补墙,木匠们在修门窗,杂工们搬运材料,热火朝天。
秋月拿着账册来报:“收定金一万八千两,付材料尾款三千两,付工匠首月工钱二百七十九两,净剩……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两。”
“够了。”甄笑棠松了口气,“至少前期资金不愁了。”
“但是采女,”秋月压低声音,“钱掌柜走时,跟宝丰号的赵康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我怕他们使坏。”
“兵来将挡。”甄笑棠说,“你现在去办两件事:第一,把工匠分成三队,每队设工头,朱大壮提为总工头。第二,在静安坊四周建围墙,留四个门,每个门设岗哨,由保安队轮值。”
“是!”
王二狗一听来了精神:“设岗哨?这个我在行!我亲自设计排班表!”
他兴冲冲跑了。萧景明看着他的背影,笑道:“王大人现在是越来越有官样了。”
“装也得装出来。”甄笑棠说,“对了,萧先生,传习所的教材编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萧景明说,“静妃手札里的纺织、印染技法,我都整理出来了。配上图示,浅显易懂。另外……”他顿了顿,“我昨日收到萧月白的信。”
甄笑棠心头一动:“他说什么?”
“他说已启程回京,约莫十日后到。”萧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里还说,江南有些商号,对静安坊虎视眈眈,让我们小心。”
“江南商号?”
“静妃技艺一旦推广,最先冲击的就是江南织造。”萧景明神色凝重,“江南那边,怕是不会坐视不管。”
甄笑棠接过信,看完,沉默片刻。
“该来的总会来。”她收起信,“先把静安坊建起来。等萧月白回来,咱们再好好商量。”
正说着,宫里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秦嬷嬷。
“甄司长,太后有赏。”秦嬷嬷让身后的小太监抬上一个箱子,“太后说,静安坊招商顺利,她老人家高兴。这些是太后年轻时收藏的织锦花样,赐给技艺司,算是添个彩头。”
箱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花样图纸,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花样精美绝伦。
甄笑棠眼睛一亮——这可是宝贝!
“谢太后恩典!”
送走秦嬷嬷,甄笑棠拿着花样图纸去找萧景明。两人在灯下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些花样,很多已经失传了。
“静妃娘娘若在世,看见这些,不知该多高兴。”萧景明轻叹。
“那就让它们重现于世。”甄笑棠说,“等静安坊建好,咱们办个‘静妃织锦展’,把这些花样全织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金花茶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明天,静安坊的第一根房梁就要架起来了。
而暗处的眼睛,也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