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坊开工第一天,天还没亮透,王二狗就穿着他那身浅绿官服在工地上晃悠了。
不是他勤快——是兴奋得睡不着。
一万八千两银票昨晚锁进箱子后,他抱着箱子睡了一宿,梦里全是银子长翅膀飞走的画面,惊醒三次,每次都要摸钥匙开箱确认银票还在,才敢继续睡。
“王大人,早啊。”朱大壮扛着铁锹过来,看见王二狗眼下的乌青,乐了,“您这是……没睡好?”
“本官心系工程,夙夜忧叹。”王二狗端起官腔,可惜打了个大哈欠,威严全无。
朱大壮憋着笑:“那您忧叹着,俺先去清点材料了。昨晚运来的青砖、木料都堆在东边空地上,得验验货。”
“验货?”王二狗来精神了,“本官同去!这验收材料是大事,得严格把关!”
两人往材料堆放处走。天蒙蒙亮,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青砖、成垛的木料、还有石灰、黄泥等杂物。十几个杂工正在清点数目。
朱大壮拿起一块青砖,掂了掂,又敲了敲,眉头皱起来:“这砖……声音不对。”
“咋不对?”王二狗也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挺结实啊。”
“您看这儿。”朱大壮指着砖侧面,“正经青砖,烧透了是青灰色,敲起来脆响。这砖颜色发暗,声音发闷,怕是没烧透,或者掺了杂质。”
王二狗凑近了看,果然,砖面颜色深浅不一。他又连续拿起几块,有的甚至边角掉渣。
“这不行!”王二狗脸一沉,“谁送来的货?把送货的叫来!”
送货的是个黑瘦汉子,被叫来时还睡眼惺忪:“大人,咋了?砖有问题?”
“你这砖是次品!”王二狗把砖往他面前一扔,“没烧透,一碰就碎,这能用?!”
黑瘦汉子捡起砖看了看,一脸无辜:“不能啊大人,俺从‘刘记砖窑’拉的货,刘记在京城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次品。”
“那你解释解释这砖怎么回事?”朱大壮又搬来几块,“这一垛里,少说三成是这种货色。”
黑瘦汉子也慌了,赶紧去翻其他砖垛。这一翻不得了——几乎每垛里都混着次品砖,比例从两成到四成不等。
“这、这不可能啊!”黑瘦汉子急得冒汗,“昨儿装车时俺亲眼看着,都是好砖!咋就变样了?”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你半路上停车没?”
“停了……在城西茶水铺喝了碗茶,就一炷香功夫!”黑瘦汉子突然想起来,“对了!停车时旁边还有辆空板车,赶车的人问俺是不是往冷宫送货,俺说是,他还给俺指了条近路……”
“坏了!”王二狗一拍大腿,“让人调包了!”
他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秋月姑娘!秋月!出事了!”
甄笑棠刚起床,正洗漱呢,听见王二狗鬼哭狼嚎,端着水盆出来:“大清早的,喊魂呢?”
“砖!砖被调包了!”王二狗气喘吁吁,“三成是次品!送砖的半路上被人套了话,货让人换了!”
甄笑棠脸色一变,放下水盆就往材料堆走。萧景明也闻声赶来。
现场已经围了一群工匠,议论纷纷:
“次品砖可不能用,砌墙要塌的!”
“谁干的缺德事?”
“还能有谁,昨天招商会没捞着好的那几位呗……”
甄笑棠蹲下检查砖块,又去看木料——果然,木料堆里也混了些朽木、虫蛀木。
“石灰、黄泥验了吗?”她问。
朱大壮赶紧去查,回来时脸更黑了:“石灰掺了沙子,黄泥里混了碎石……全被动了手脚!”
王二狗急得团团转:“今天就要开工了,没材料咋整?去砖窑重新拉货,最快也得下午!”
“下午就下午。”甄笑棠站起来,“这批货全部封存,一根钉子都不能用。朱大壮,你带几个人去刘记砖窑,当面验货,亲自押车回来。其他人……”她扫了眼工匠们,“先清理场地,把地基挖出来。没砖咱们先挖坑!”
工匠们应声散开。王二狗凑过来小声说:“采女,肯定是钱掌柜那伙人干的!昨天就他们最不服气!”
“没证据。”甄笑棠摇头,“送砖的只记得有人搭话,连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就算知道是谁,他们也能推个干净。”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甄笑棠冷笑,“他们想拖咱们工期,咱们偏要赶在前面。萧先生,你带几个人去其他工料行,分头采购,别可着一家买。王二狗,你去趟京兆府报案,就说工地上丢了材料——别说调包,就说失窃,让官府备案。”
“报案?”王二狗愣住,“这能管用?”
“备案而已,又没指望他们破案。”甄笑棠说,“但备了案,下次再出事,就是连环案了。顺便敲山震虎,让背后的人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王二狗似懂非懂,但还是跑了。
萧景明皱眉:“采女,这批次品砖怎么处理?砸了可惜,留着又不能用。”
甄笑棠想了想:“留着,砌围墙。”
“围墙?”
“对,静安坊最外围的围墙。”甄笑棠说,“围墙不用承重,次品砖也能凑合。砌厚点,抹上泥,从外面看不出来。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砖重修。”
萧景明笑了:“这主意好。废物利用,还能迷惑对手——他们以为咱们用了次品砖,说不定还会偷着乐呢。”
果然,上午清理地基时,就有几个工匠“无意间”说漏嘴,抱怨砖不好、料不行,恐怕要耽误工期。这些话很快就传了出去。
中午时分,钱掌柜的茶楼伙计“正好”路过,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回去报信了。
未时,朱大壮押着新砖回来了。这次他学精了,一路没停车,直接拉到工地,当场开验——全是上等青砖。
工匠们士气大振,下午就开始砌墙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出去老远。
王二狗从京兆府回来,气呼呼的:“那帮衙役,一听是冷宫的事,爱答不理的。备案倒是备了,可我看他们压根没想管!”
“正常。”甄笑棠说,“冷宫在宫里人眼里,还是晦气地方。不过……”她笑了笑,“我让秋月去请了个人。”
“谁?”
正说着,门口传来马蹄声。一辆青布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个穿深绿官服的中年人——是工部的刘主事,昨天来送地契那位。
“甄司长,听说工地上材料出问题了?”刘主事一下车就皱眉,“这可不行!静安坊是皇差,工期耽误不得!”
甄笑棠迎上去,把事情说了。刘主事听完,脸一沉:“竟有此事?工部采买物料都有定例,谁敢以次充好、偷梁换柱,这是藐视皇差!本官这就去查!”
他真去查了——先查刘记砖窑,又查了几家木料行,最后查到城西一家小工料行,掌柜的支支吾吾,被刘主事三问两问,就漏了馅:昨天确实有人来卖过一批“处理砖”,价格便宜三成。
“那人长什么样?”刘主事问。
“蒙着脸,看不清……但说话带江南口音。”掌柜的哆嗦着说。
江南口音!
甄笑棠和萧景明对视一眼——果然,江南的势力已经伸手了。
刘主事雷厉风行,当场封了那家工料行,又把涉事的伙计带走问话。虽然没揪出幕后主使,但这一通折腾,动静闹得不小。
消息传开,那些想使绊子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工部直接介入,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傍晚收工时,东苑第一间工坊的墙基已经砌好一半。朱大壮擦着汗说:“照这速度,五天就能把十二间房舍修好。”
“辛苦了。”甄笑棠说,“晚上加菜,每人一碗红烧肉。”
工匠们欢呼起来。
王二狗蹲在材料堆旁,盯着那批次品砖发愁:“这么多烂砖,得砌多长的围墙啊……”
“别愁了。”萧景明拍拍他,“明天开始砌围墙,你监工。”
“我?”王二狗苦脸,“我又不会砌墙。”
“不用你会。”萧景明笑,“你就站在那儿,摆出官威,让干活的人不敢偷懒就行。”
王二狗顿时来劲了:“这个我行!”
正说着,宫里又来了人——这次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块匾。
“甄司长,皇上听说今日开工不顺,特赐御笔匾额一块,给静安坊镇镇场子。”苏公公笑呵呵的。
匾上盖着黄绸。揭开一看,四个鎏金大字:“静妃遗泽”。
落款是御印。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王二狗激动得差点跪下:“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匾额当场挂到了正在修建的工坊大门上。金灿灿的字在夕阳下发光,工匠们干活更卖力了。
苏公公传完旨没走,把甄笑棠叫到一边,低声道:“皇上让老奴带句话:江南织造局递了折子,说静妃技艺推广恐冲击江南民生,请求暂缓。皇上压下了,但让您心里有个数。”
甄笑棠心头一沉:“谢公公提点。”
“还有,”苏公公声音更低,“钱掌柜的舅舅,户部李主事,今天在朝会上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被皇上当庭驳回了。但这个人……您防着点。”
“我明白。”
送走苏公公,甄笑棠站在“静妃遗泽”的匾额下,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才第一天,材料被调包,江南势力插手,朝中有人使绊子……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幺蛾子。
“采女,”萧景明走过来,“萧月白来信了。”
“这么快?”甄笑棠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江南商盟已动,三日内必生事端。吾五日后抵京,勿惧,有备则可破。”
三日内必生事端。
甄笑棠把信攥紧。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手段多,还是我的办法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