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期第三天,清晨。
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是久违的湛蓝。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瓦断木、干涸的血迹、踩烂的花草,还有那五个已经停止旋转的雾涡留下的浅坑。
但金花茶树在晨光中亭亭玉立,满树金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五行阵的五棵树也格外精神,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二狗一大早就爬起来,举着他的锅盖在院子里转悠,一边转一边念叨:“打扫战场!清理现场!兄弟们动起来!”
小凳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吓了一跳:“狗哥,咱们院子咋变成这样了?”
“昨天打的呗!”王二狗叉着腰,“赶紧的,叫弟兄们起来干活!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收拾了,再把地扫了,墙补了,花花草草……”
他话没说完,萧景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奇怪的小仪器——像是罗盘和日晷的结合体。“先别动那些雾涡坑,”他说,“地气还没完全稳定,坑里可能还有残留的地气,碰了会头晕。”
王二狗赶紧缩回准备踩进坑里的脚:“那、那咋办?”
“等午时。”萧景明看了看天色,“日头最盛的时候,地气会完全收束。那时候再填坑。”
于是上午的任务变成了:清理血迹和碎物,清点损失,照顾伤员。
重伤的三个萧月白手下已经转移到厢房,太医正在换药。轻伤的保安队员们互相包扎,哎哟哎哟叫得此起彼伏。
萧月白站在院中央,看着手下们忙碌,神色复杂。他的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九个能动的(三个重伤),个个带伤,但没人抱怨。
甄笑棠走过来:“你的伤……”
“皮外伤。”萧月白活动了下肩膀,“比这重的伤我受过不知多少。”
“今天过后,你有什么打算?”
“按约定,波动期结束我就该走了。”萧月白看向她,“不过走之前,我得先去个地方。”
“静妃墓?”
“嗯。”萧月白点头,“有些话,想跟她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禁军小队长跑进来:“甄会办!皇上派人来了!”
来的是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听竹苑甄氏,守护地脉有功,特赐黄金五百两、锦缎二十匹、珍珠两斛。保安队长王二狗,忠勇可嘉,擢升为从八品武官,赐银百两。其余有功人员,各有封赏。钦此——”
“吾皇万岁!”众人齐刷刷跪下。
王二狗接过升官圣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从、从八品?我、我这是连升三级?”
小凳子羡慕得眼睛发红:“狗哥……不对,王大人!您现在是官老爷了!”
“什么官老爷,”王二狗嘴上谦虚,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是给采女办事!”
高公公又递上个小盒子:“这是皇上私下给甄会办的,说是……谢礼。”
甄笑棠打开,里面是块羊脂白玉佩,雕成金花茶树的样子,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国之柱石”。
这评价太高了。
“另外,”高公公压低声音,“皇上说了,波动期虽过,但地脉之眼还需长期守护。听竹苑特别保护区永久保留,禁军驻守不撤。甄会办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臣妾明白。”
送走高公公,院子里一片欢腾。王二狗拿着新得的官服(从八品是浅绿色,比九品的鹌鹑补子好看多了)在身上比划,非要现在就换上。
萧月白看着这一切,笑了笑:“看来我该走了。”
“现在就走?”
“再不走,禁军该清场了。”萧月白招手,九个手下迅速集合,“走吧,去静妃墓。”
甄笑棠想了想:“我陪你去。”
“你……”
“我也该去跟静妃说声谢谢。”甄笑棠说,“没有她留下的布置,这次我们过不了关。”
一行人骑马出城。除了萧月白的人,甄笑棠只带了秋月和阿拙。王二狗本来也想跟,被甄笑棠按下了:“你看家,现在你是从八品武官了,得担起责任。”
王二狗挺起胸:“采女放心!保证看好家!”
到了北郊皇家陵园,静妃墓已经修复好了——上次被盗的痕迹被抹平,墓碑重新立正,周围还种了一圈柏树。
萧月白在墓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墓碑前。
“娘,”他低声说,“舅舅说得对,静妃的遗愿不是复国,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走错路了,但现在……我想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玉佩旁:“这是我这些年联络的前朝旧部名单,还有他们在各地的据点。等我走了,您帮我把这信交给皇上——算是……赎罪。”
甄笑棠惊讶:“你要把这些都交出来?”
“既然要回头,就得彻底。”萧月白起身,“那些人里,有的还有救,有的……已经魔怔了。交给朝廷处置,比我自己清理干净。”
他看向甄笑棠:“地脉之眼一年使用权的事,我放弃了。但有个请求——等你的生态体验园建起来,给我留个位置。我不当什么前朝余孽了,就想当个……技术顾问。静妃留下的那些技艺,我娘也教过我一些。”
这转变太大了。甄笑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答复。”萧月白笑了,“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如果你觉得我还行,就给我传个信。如果不行……我就云游四海去。”
说完,他再次向墓碑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甄笑棠叫住他,“这个你带上。”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块金锭和一张银票:“路上用。”
萧月白愣了愣,接过:“谢了。”
“还有这个。”秋月递上一个小包裹,“金疮药、干粮、水囊。”
阿拙没说话,但递过来一把短刀——比他自己那把稍短些,但锋利异常。
萧月白一一接过,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他带着九个人,上马离去,消失在陵园外的官道上。
甄笑棠站在墓前,看着那封信和玉佩。秋月问:“采女,这信……”
“带回宫,交给皇上。”甄笑棠说,“至于他说的技术顾问……一年后再说吧。”
三人又在墓前站了会儿,才骑马回城。
回到听竹苑已是傍晚。王二狗已经换上了新官服,正在院子里训话:“都听好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从今往后,走路要挺胸!说话要响亮!巡逻要有气势!”
小凳子苦着脸:“狗哥,我胸挺不起来……”
“那就练!”王二狗拍他背,“从今天起,每天站桩半个时辰!”
正闹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秦嬷嬷,脸色有点奇怪:“甄会办,太后……太后要见您。现在。”
“现在?”甄笑棠看看天色,“出什么事了?”
“太后没说。”秦嬷嬷压低声音,“但太后今天去了慈恩寺上香,回来后就一直不说话,刚才突然说要见您。”
甄笑棠心里一紧。慈恩寺?慧明大师前几天才遭袭,太后这时候去上香……
她赶紧换了身衣裳,跟着秦嬷嬷去慈宁宫。
太后在佛堂里,背对着门,正对着观音像诵经。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来了?坐。”
甄笑棠在蒲团上坐下。佛堂里只有她们两人,连秦嬷嬷都退出去了。
“知道哀家今天去慈恩寺,看到什么了吗?”太后缓缓转身。
“臣妾不知。”
“慧明大师的禅房里,有样东西。”太后盯着她,“是先帝的密旨——关于静妃案的。”
甄笑棠呼吸一滞。
“五十年前,静妃被打入冷宫,表面是因为巫蛊厌胜,实际是因为……”太后一字一顿,“她发现了先帝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先帝不是病逝的。”太后声音发颤,“是被人下毒——而下毒的人,是先帝的弟弟,如今的……太上皇。”
什么?!
“静妃发现了证据,想告发,却被反咬一口,以巫蛊罪打入冷宫。”太后闭上眼睛,“先帝临终前写下密旨,为静妃平反,并将地脉之眼的守护重任托付给她。但这密旨……被太上皇截下了。”
甄笑棠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静妃案背后,是皇位之争?地脉之眼的守护,是先帝的遗命?
“那太后您……”
“哀家当年只是个妃子,什么都不知道。”太后苦笑,“是今天慧明大师拿出了密旨——原来静妃入冷宫前,把密旨副本交给了慧明大师的师父,托他五十年后,等局势稳定了再公开。”
“为什么是五十年?”
“因为太上皇今年八十有三,活不了多久了。”太后说,“静妃不想让这件事动摇国本,所以等到太上皇寿终正寝后再公开。”
甄笑棠明白了。一切都连起来了:静妃的忍辱负重,地脉之眼的守护,五十年的布局……
“那皇上知道吗?”她问。
“哀家还没告诉他。”太后看着她,“甄氏,哀家问你——如果这密旨公开,势必掀起轩然大波。你觉得,该不该公开?”
甄笑棠沉默了。良久,她说:“静妃娘娘等了五十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社稷安稳。臣妾觉得,该不该公开,应该看对江山百姓有没有好处。”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和静妃,真像。”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旨副本:“这个给你。要不要公开,什么时候公开,你决定。”
“太后?!”甄笑棠震惊。
“哀家老了,这些事,该交给年轻人了。”太后把密旨塞到她手里,“你是静妃选的传人,也是皇帝信任的人。这个决定,你来做最合适。”
甄笑棠握着那卷发黄的绢帛,觉得有千斤重。
从慈宁宫出来,天色已黑。她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听竹苑,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书房,关上门,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二狗第一个跳起来:“太、太上皇毒杀先帝?!那皇上他……”
“皇上不知道。”甄笑棠说,“太后让我决定要不要公开。”
“公开!必须公开!”王二狗义愤填膺,“为静妃娘娘平反!”
萧景明却摇头:“公开了又如何?太上皇今年八十三,还能活几年?难道要皇上治自己祖父的罪?那会让皇室蒙羞,让天下人看笑话。”
秋月也皱眉:“但如果不公开,静妃娘娘就永远背着巫蛊的罪名。”
众人争论不休。甄笑棠看着桌上那卷密旨,忽然说:“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不公开密旨,但用别的方式为静妃正名。”甄笑棠说,“比如,把静妃的事迹编入女史,把她留下的技艺推广天下,让百姓记住她的功德——用功德,盖过罪名。”
萧景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不用掀旧案,又能让静妃流芳百世!”
“那地脉之眼呢?”秋月问。
“继续守护。”甄笑棠说,“这是先帝的托付,也是静妃的遗愿。”
计划就这么定了。甄笑棠连夜起草了一份《静妃功德录》,详细记录了静妃在农桑、纺织、医药等方面的贡献,准备找机会呈给皇上,建议在国史中为静妃立传。
忙到深夜,她刚准备休息,窗外忽然传来阿拙的哨声——紧急信号!
她冲到院里,只见阿拙指着金花茶树:“有异动。”
树下的地面,又裂开了一道细缝。但这次没有金光,只有……淡淡的黑气?
萧景明赶来一看,脸色大变:“地脉之眼在排毒!五十年前积累的怨气和毒气,现在开始外泄了!”
“怎么办?”
“用五行阵镇压!”萧景明急道,“但需要更多灵力——得把舍利塔移过来!”
众人手忙脚乱。刚把舍利塔移到裂缝上,黑气就减弱了。但裂缝没有合拢,反而在慢慢扩大。
“镇压不住!”萧景明额头冒汗,“这毒气积累了五十年,太浓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甄笑棠忽然想起静妃手札里的一句话:“地脉之毒,需以功德化解。”
她冲进书房,抓起那份刚写好的《静妃功德录》,跑回树下,把纸卷塞进裂缝!
奇迹发生了。
纸卷一接触黑气,立刻发出柔和的白光。黑气像遇到克星,迅速消融。裂缝开始合拢,最后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浅痕。
所有人都看呆了。
“原来……”萧景明喃喃道,“这就是静妃说的‘以功德化解’……”
甄笑棠看着那道浅痕,忽然明白了。
静妃等五十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积累足够的功德——她自己的,和后人的——来净化这片土地。
她做到了。
夜风吹过,金花茶树沙沙作响,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