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考完试,交了卷子走出考场。
离下午的实操考试还有两个多钟头,回家属院太远,来回折腾还不够路上颠的,她便在卫生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和一碗白粥,端着走到卫生局不远处的长椅边坐下来。
她一口烧饼一口粥,吃得正香,一个白发老人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程曦一抬头,连忙站起来:“大爷,是您啊。”
卢振邦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小包棉签,递了过去:“我惦记你手上的伤,估摸着你们考试快散场了,就过来碰碰你。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程曦摆手:“大爷,真不碍事,回去自己洗洗就行了。”
“拿着吧,擦一擦,别感染了。”卢振邦把碘酒塞进她手里,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考得怎么样?都出些什么题目?我还算懂一些,要不要我帮你捋捋?”
程曦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但见他这么热心,也不好推辞,便一边蘸着碘酒擦手掌上的擦伤,一边把笔试的几道大题和自己的答案大致说了一遍。
卢振邦边听边点头,听完眉头舒展开来,笑着拍了拍膝盖:“都答得不错,这次应该稳了,等着下午好好考实操吧。”
程曦弯起唇角:“借您吉言。”
正说着,一个年轻男人从卫生局大门那边走过来,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上,深蓝色毛料裤,头发梳得整齐,五官很好看,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张扬的散漫劲儿。
他一看见长椅上坐着的卢振邦,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爸,妈叫你赶紧回家吃饭,再晚菜都凉了。”
他走近了才发现卢振邦旁边还坐着个姑娘,穿着月白色的棉布裙子,正低头往手上抹碘酒。
他的目光在程曦脸上转了转,眉梢一挑,嘴角立刻挂上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朝她伸出手去:“哟,这是哪家来的同志?长得这么标致。你好,我是卢绍元,认识一下?”
卢振邦抬手就在他伸出去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别吓着人家女同志。”
转头对程曦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整天没个正形。”
程曦笑了笑:“没事。”
卢绍元把手收回来,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原来你叫程曦啊,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
卢振邦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目光一转落到长椅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和半个烧饼上,“你中午就吃这个?下午还要考试,这哪能行。走走走,去我们家吃去。”
程曦连忙摆手:“大爷,真不用,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卢绍元在旁边抱起胳膊,不紧不慢地接了句:“程曦同志,你是不是瞧不上我妈的菜?”
程曦一愣:“不是不是,真不是!”
“那就走呗,别跟我爸客气了。”卢绍元说着已经把长椅上那半碗粥端起来。
程曦实在拗不过这爷俩一唱一和,只好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往巷子里走。
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栋自带小院的灰砖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堂屋窗明几净,这在八十年代初已经是相当殷实的人家。
但程曦没多问,换了鞋进门,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好端了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程曦,愣了一下,往围裙上擦擦手:“这位是?”
卢振邦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搁在桌上:“这就是我上午跟你说的那个姑娘,抓小偷把手都蹭破了。”
何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围裙都顾不上解,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程曦的手上下一通打量:“原来是你啊!你大爷回来念叨了一上午,说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又抓小偷又急着去考试。快坐快坐,正好赶上饭点。”
程曦被按在椅子上,何丽华转身又去厨房多炒了个菜。
卢绍元从柜子里拿了副干净碗筷放在她面前,自己却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捧着本资料,眉头拧着,半天没翻一页。
何丽华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见儿子那副样子,筷子往桌上一搁:“刚才还嚷着饿,现在怎么不吃了?”
卢绍元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是那批货。从南边好不容易拉回来,结果说明书全是洋文,一个字都看不懂。找人翻译要收几百块,我这趟本来就利薄,再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直接砸手里算了。”
卢振邦哼了一声:“早让你好好念书,你非要跟人倒腾买卖,现在知道吃亏了。”
何丽华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儿子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也发愁起来,低声嘟囔了句,“这可怎么办”。
程曦坐在饭桌边,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英文说明书上。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要不,让我试试?”
这话一出,卢绍元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会洋文?”
何丽华也愣住了,手里的炒勺悬在半空,连卢振邦都多看了程曦一眼。
卢绍元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何丽华已经反应过来,炒勺朝他后脑勺的方向虚虚一敲:“人家小程好心,你哪那么多废话!”
卢绍元夸张地嚎了一嗓子,“妈你轻点!”
随即赶紧把说明书递过去。
程曦看着这母子俩的互动,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
卢绍元愣了愣。
他还从没见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姑娘。
程曦已经接过说明书,翻了两页,很快找到了关键部分,指着第一段不紧不慢地念道:“品牌是卡欧,型号FX-82,八位数显示,带百分比计算和开根号功能。注意事项写的是,不要在高温潮湿环境下使用,更换电池时正负极要对准,否则会损坏电路板。”
卢绍元听得目瞪口呆。
会洋文的人少之又少,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能念洋文跟念报纸似的人。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姑娘上午在街上抓小偷,现在又面不改色地对着洋文说明书一条条念,这两种本事凑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太稀罕了。
他回过神来,赶紧凑过去指着按键功能说明那一段,急得都快趴在茶几上了:“这块!这块是什么!我琢磨好几天了,这上面到底写了啥!”
程曦往下看了一遍,语气还是不紧不慢:“这是功能键说明。M 是记忆加,M-是记忆减,MR是调出记忆数字。AC是全清,CE是清除当前输入.........”
她干脆接过旁边摆着的那台计算器演示了一遍,指尖按得轻快,屏幕一亮一熄,完全和说明书上说的一样。
卢绍元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程曦同志,你可太厉害了,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你还能再演示一遍吗?”
“我帮你把说明书翻译成中文写下来吧,以后你再看也方便。”程曦弯了弯唇。
卢绍元连声说好,赶紧去拿纸笔。
程曦接过纸,一边操作计算器一边逐条翻译,把每一条按键功能都写下来,遇到示意图的地方还顺手画了几笔按键位置。
卢绍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你这手字也漂亮”。
何丽华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着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卢振邦,压低嗓门:“哎,你说,这姑娘跟咱家绍元是不是蛮配的?看着白白净净,本事还这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卢振邦敲了敲桌面,同样压着嗓子:“算了吧,绍元那德行,别霍霍人家姑娘。”
何丽华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吃完饭,程曦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卢绍元忙放下筷子:“我送送你吧。”
程曦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考场就在旁边。”
说完朝卢振邦和何丽华微微欠身,转身出了院门。
卢绍元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穿过巷口拐角,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程曦来到实操考场门口,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考生。
她签了到,在候考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前面的考生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人出来时红着眼眶低头快步走,有人一出门就跟同伴比划着说刚才忘了一个步骤。
程曦深吸一口气,心中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终于轮到她的考号。
她站起来推开门,实操室比想象中大,长桌后坐着好几位监考老师。
正中间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是高远。
他看到程曦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朝她点了点头。
程曦也点了点头,走到操作台前站定。
“考试开始。第一项,针灸取穴与操作。”旁边的考官念道。
程曦走到器材台前,从标着自己考号的托盘里拿起针灸包,解开系绳,拈出最上面那根针。
她抬手稳住手腕,刚把针落在模拟穴位上,指尖稍稍一用力,“啪嗒”一声脆响。
那根银针硬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
实操室里骤然安静。
一个正在评分表上写字的考官抬起头,皱了皱眉,搁下笔:“才刚开始就断针,操作不合格,不用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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