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一睁开眼,就看见秦岸坐在床边,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做噩梦了?”他声音有些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
程曦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和梦里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和她昏迷前最后听见的那声“程曦”叠在一起。
她忽然坐起来,抬手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秦岸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正好按在他肩后刚缝好的伤口上,钻心地疼,疼得他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腰侧的挫伤还没消肿,额头上那道划痕还涂着药。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确定这个拥抱是不是只是梦魇之后的应激反应。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他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她后背上。
程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好像要把穿到这个年代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还有泥洞里濒死时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忽然,她感觉到秦岸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她松开手看过去,发现他肩头的位置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小片,颜色正慢慢往外晕开。
她想起她刚才抱他的时候,手一直压在那里。
“你的肩膀......”她抬起头,声音音还带着哭腔,“刚才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
秦岸看着她。
红红的眼眶,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珠,明明在质问他,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倒像是心疼。
他忽然觉得伤口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迹,又抬起眼看着她,声音很轻:“刚才没顾上。”
程曦看着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心头微微发酸。
她抿了抿唇,抬手去掀被子:“要不,我还是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不用。”秦岸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刚掀开的被角重新塞回,“你躺着。我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去拿床头木箱上的搪瓷缸,抬手的时候肩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偏过头,把那声闷哼咽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搪瓷缸,另一只手去拎暖壶。
倒水的动作很稳,搪瓷缸递到程曦手里时水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程曦接过搪瓷缸,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额角那片没来得及擦的汗,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梦里爸妈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她又喝了一口,把搪瓷缸轻轻搁在床头,睫毛颤了颤,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岸。
他坐在床边的木箱上,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但他额角的薄汗还没擦,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咬了咬唇,然后开口:“秦岸。”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们不离婚了。我们试试。”
秦岸的身躯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刚刚……说什么。”
程曦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之前说,等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离婚。可现在我想跟你试试。”
她说完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在木箱上的姿势,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节微微蜷着,半天没有动。
程曦看着他,等了又等,等到她开始慌了。
她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把心里话全倒出来,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声音里带上了退缩:“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秦岸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当我没说”这四个字狠狠敲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平时急了不止半分:“我没有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然后才开口,嗓音低低沉沉的,“说出口的话可不能撤回。”
程曦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强撑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你不会说话。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知道愣着。”
秦岸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枪茧的手,像是在组织某种很难组织的语言。
“我只是有些意外。而且你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我之前说过....要试试。”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定在她脸上,“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程曦点了点头。
秦岸看着她点头,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微微翘起唇角,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笑意虽浅,但从眼底漫上来。
可程曦的脸却忽然板了起来。
她想起那本相册。
想起箍着秦岸脖子的那条手臂,想起秦岳说“也就吟秋敢这么对他”,想起姜吟秋悔棋时秦岸默许的让步,想起饭桌上他给姜吟秋夹菜时那种自然的默契。
她刚才光顾着把自己的心意倒出来,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和姜吟秋,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岸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她这副严肃的表情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咯噔一下。
她后悔了?
还是刚才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又想收回去了。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程曦抬起眼看着他。
她把那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决定直接问。
“在说试试之前,我有件事想先问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其事。
秦岸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什么事?”
“姜吟秋。”程曦看着他的眼睛,把这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棋,一起跑步,她还箍着你脖子拍照。爷爷说,也就她敢这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