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意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再按了按了床头的铃。
不到一分钟,管家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佣人。
管家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目光停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宁知意被关在这里,会没什么食欲,没想到她全都吃光了。
管家露出标准的笑容,“小姐,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知意摇头说:“没有,你们收拾完就出去吧,我要休息了,不要来打扰我。”
管家多看了宁知意两眼,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现在宁知意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唇色也多了点血色,神情平静,也没见有丝毫病态。
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管家弯腰行了个礼,“小姐,那您休息,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就按床头的铃声。”
那两个佣人快速的收拾着桌面,不到三分钟,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管家冲着宁知意微微一笑,就领着那两个佣人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他轻轻关上门,再把钥匙插里锁孔,反锁起来。
他冲着守在门口的两个佣人说:“守好小姐,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两个佣人低头应下来,“是!”
做好这一切,管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去了走廊尽头,推开了沈青山的房门。
房间里的灯明亮如昼,光照着沈青山那张灰败的脸上,能看出他眼下的青黑和疲惫。
管家站在床边,弯了弯腰。
“老爷,小姐把晚饭都吃完了。”
沈青山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沈家最忠心的仆人,“全都吃完了?”
“小姐胃口很好,每道菜都吃完了。”管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小姐很安静,没有吵,没有闹,也没有哭,吃完饭说要休息,还让我们不要打扰她。”
沈青山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没有说别的吗?”
管家点头,“小姐没哭没闹,很安静听话。”
他本以为宁知意会哭闹,砸东西绝食,没想到宁知意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她从小都在就是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一样,完全不害怕。
一时间,沈青山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高兴的是,这宁知意没有他想象中的贫民做派,反而像一个大家闺秀,不愧是他的女儿。
失望的是,她不哭不闹,是不是也在说明她不在乎他这个父亲,更不在乎沈家的这一切,所以对把她关在这里,一脸的无所谓。
沈青山眼底流露出难过的情绪,声音变轻。
“接下来这两天,除了离开沈家这件事,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全都尽量满足她,让她早点适应在沈家的日子。”
管家低头应了一声,“是,老爷。”
忽然,一阵风刮过来,沈青山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他咳得很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连忙用手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在明亮的光下,颜色深得带些黑。
管家看到那滩血,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把那血擦去。
他神情紧张道:“老爷,我现在就叫医生来!”
沈青山又咳了好几声,整个身体都在抖,被子从胸口滑下来,露出来的锁骨像两把刀刃,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瘦弱不堪!
医生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拎着药箱走进来。
他快速给沈青山量了血压,听了心肺,确定着他的基本情况。
再看到咳出的血,医生拧着眉,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青山靠在床头,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你直接说吧,我还有多少天?”
医生抬起头,对上没有血色的脸,想撒谎的念头顿时消失,老实的低头说:“沈老爷,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各个器官都在衰竭,按最好的打算来算,还有半个月,如果是按最坏的……”
沈青山呼吸变轻,“最坏的打算是几天?”
医生艰难的吞咽口水,声音低了下去。
“三天。”
沈青山听到这日子,眼底的光又黯淡下去不少。
他惨笑一声,“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沈青山转头看向管家,“把律师叫来吧。”
管家站在门边,身体绷了一下,面露犹豫的劝道:“老爷,要不再考虑一下?”
沈青山又咳嗽两声,眼神凌厉,“咳咳,我还没死,你就要不听我的话了?”
管家对上沈青山那张坚定的脸,不敢犹豫。
“老爷,我现在就去。”
管家立马出了房间,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深夜时分,香江最厉害的大律师宋征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在管家后,进了房间。
“沈老爷。”
沈青山听到声音,睁开那双假寐的双眼。
“宋律师,我没多少时间了,今晚我要立下遗嘱。”
宋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还有一沓文件。
管家在旁边支起了一台老式的摄像机,三脚架支在地上,镜头对准沈青山,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一切准备就绪,宋征郑重的看着沈青山。
“沈老爷,可以开始了。”
沈青山靠在枕头上,看着摄像机镜头,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用心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的说出来。
“我沈青山只有一个女儿,她叫宁知意,因我时日无多,今夜立下遗嘱,等我死后,沈家的一切,包括不动产、股权、现金、收藏品等,全部归她一人继承,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宋征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写完后,他又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再把笔递给沈青山。
“……沈老爷,以上是你立下的遗嘱内容,如果没有问题,请签字。”
沈青山点头,“没问题。”
他接过笔,找到签字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短短三个字,他写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后,他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
宋征把遗嘱收好,放进公文包里。
管家关了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灭了,再把摄像机交到宋征手里。
宋征确认无误后,对床上的沈青山说:“沈老爷,如果你后面想更改遗嘱,可以随时叫我来。”
沈青山摆摆手,“管家,送宋律师回去。”
管家应声,就引着宋征离开。
等宋征一走,沈青山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
“咳——”
喉咙里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一朵朵开得正盛的红花,触目惊心!
医生连忙冲过来,把沈青山放平,按压他的胸口,动作很用力,每一下都能听见他骨头轻微的响动。
“沈老爷,你坚持住!”
沈青山的老骨头在他手底下一颤一颤的,像一堆快要散架的枯柴。
不知道抢救了多久,十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沈青山终于缓过来了。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像一盏快灭了的灯,灯芯上最后一小截火苗,风一吹就要灭。
送完宋征回来的管家,看到这一幕,担忧的问医生。
“医生,老爷情况怎么样?”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看着管家。
“沈老爷现在的身体已经强弩之末,完全靠着针水强行吊着命,接下来这段时间,他需要大量的休息,不能受到任何刺激,情绪要平稳。”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否则可能一口气上不来,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管家看了眼床上睡着的沈青山,脸上流露出几分痛苦来。
他点了点头,送走了医生。
夜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管家回到房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沈青山拉了拉被子。
被子拉到胸口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但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管家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管家抬起头,对上了沈青山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睁着,瞳孔深处有两簇小火苗,快要灭了,但还在疯狂的烧。
管家紧张道:“抱歉,老爷,我只是想给你拉拉被子,没想到吵醒你了。”
沈青山没有松手,他捏着管家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床单上。
“管家,你在沈家五十年,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如今我快要死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答应我。”
管家红着眼眶,“老爷,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沈青山咬紧牙,“等我死后,照顾好宁知意。”
他顿了一秒,想起什么,又惨笑着开口道:“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宁萍,再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是我年少无知,害了她半生。”
“现在我把沈家给宁知意,就当做是我赎罪的赔礼,给她们母女。”
管家低着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眼眶里全是泪水,强憋住才没滴下来。
他在沈家干了五十年,从十八岁干到六十八岁,是看着沈青山从小长大的。
他见过沈青山年少轻狂的纨绔时,也见过沈青山长大懂事后的成熟时,也见到沈青山如今重病缠身。
他无法拒绝沈青山的请求,点了点头。
“好,老爷,我会把这些话都带给她们。”
沈青山松开了手,“嗯,我累了,要休息,你也早点休息吧。”
管家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间房。
——
宁萍躺在九龙城寨那张窄得转个身都费劲的铁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宁知意。
也不知道阿妹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突然,宁萍坐了起来,眼睛里全是担忧。
她穿起人字拖,想也不想地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亮得勉强,昏昏黄黄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墙角那堆没人收的垃圾。
宁萍径自走到隔壁的牙医诊所,抬手敲门。
铁皮门在深夜的声音很大,没一会里面就传来动静。
“谁啊?”
声音里带着好梦被吵醒的怒意。
没一会,诊所的门开了。
李金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着,脸上的压痕还没有消,带着起床气。
“谁半夜三更不睡觉,敲什么门……”
在看清门口的人是宁萍后,声音戛然而止。
李金愣了一秒,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确定真是宁萍,那股起床气一下子散了。
“阿萍,你半夜不睡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说出话,眼眶就先红了,泪水滑落整张脸。
李金立马让开了进门的哭。
“阿萍,你别哭,你先进来,有什么急事进来说。”
宁萍边擦着眼泪,边走进去。
李金把门关上,按亮了诊所的灯。
牙科诊所不大,外面是诊室,里面是住的地方,隔着一道布帘子。
诊室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牙科材料特有的那种酸酸的气味,闻着让人牙根发软。
李金把布帘子拉开,让宁萍在里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从桌上拿起搪瓷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宁萍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李金低头问她,表情严肃,“阿萍,发生什么事了?”
宁萍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李金,阿妹被程玉峰带走了,他带着阿妹去沈家,见她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李金听到这话,瞬间爆发出怒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面色狰狞。
“那两个畜.生想要干什么?你跟阿妹好不容易现在生活好了,他们又要来干什么?”
和宁萍做了二十年的邻居,他早就从宁萍那知道她发生的事,没少骂过那两个畜.生。
他本以为这辈子那两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宁萍和宁知意面前,没想到竟然胆大包天,把宁知意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