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鹤前行的脚步骤然定立在原地,浑身僵凝,脸上更无血色。
方才他决然踏出顺义伯府,斩断二十余年虚妄亲缘,抛却世家富贵、割裂尘缘纠葛,一心只想奔赴荥阳。
他不求归属,不求弥补,只求当面找到房铉,问清那桩埋了十二三年来,毁了两代人的肮脏旧事。
这么做是必须的,算是给自己,也给被错换人生的樊知奕,讨要一句最直白的真相吧。
千里路途,风霜险阻,他早已做好孤身跋涉,无人引路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贸然出京,想要拼死一路追寻的答案,根本无需他远赴千里。
所有因果,早已在此等候,堵死他所有退路,逼着他要直面宿命。
简陋茶棚之下,一抹紫衣端坐,明艳夺目,却自带凛然威压。
正是如今圣宠加身,功盖朝野,声望震彻京城的明慧郡主…………樊知奕。
她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轻盈却冰冷,眼底也无半分温度。
她身侧,立着一名身姿颀长挺拔的中年男子。
一身素色长衫素雅沉稳,周身敛着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不言不语,便压得整座茶棚气息凝滞,让人喘不过气。
最刺眼的是他的眉眼,与樊知鹤有着七分极致相似。
无论是骨相轮廓,神态气韵,还是那嘴角上带着的笑意,与生俱来的血缘印记,半点作假不得,赤裸裸摊在眼前。
樊知奕声线清淡,不高不低,很清晰地落进樊知鹤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轰然炸碎他所有心绪与盘算。
“樊知鹤,我呢,严格意义上来说,既是你的表姐,也是你的仇人。不,换位来说,你是我的仇人,还是那种不死不休的仇人。
当年,也就是十二三年前,你的母亲,趁人之危,偷走了我的母亲最宝贵的心尖,调换了我和你的人生。
这本也可以原谅,但是……她心狠手辣,心恶歹毒,竟然屡次三番地虐杀我。”
樊知奕屡次三番,指的可不仅仅是这一世,还包括上一世的旧恨。
新仇旧恨加起来,赵敏死不足惜。
“好在,我命大,又巧遇机缘,成就了一身本领,才能在赵敏狠辣恶毒的虐杀下,苟活了下来。
呵呵呵……樊知鹤,你说,这笔仇,这个恨,我是不是得向你讨要啊?你这既得利益者,可别跟我说,你是无辜的,我不接受这种说法哦。”
樊知鹤嘴唇抿了抿,没有血色的脸颊很是难堪地狰狞起来。
他不是因为樊知奕的嘲讽而气恼,而是痛恨自己这不清不白,难堪的身世。
“表……表姐,我,我……无话可说。”樊知鹤愧疚万分,当着被自己占据了十几年人生的表姐,他确实是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
道歉吗?太过肤浅,也没啥用。毕竟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被他享受了,而自己的母亲还虐待人家,所以,这一声道歉,他没法张嘴,更没法替母亲去说一声对不起。
套关系,说咱们是亲戚?那更是难以启齿。现下,表姐能自认是他樊知鹤的表姐,允许他叫一声表姐,已经是很难得得了,其余的花,他说不出口去。
樊知奕轻瞄了他两眼,见他白皙的面上,除了痛苦难堪,还有几分愧疚,不觉暗自点了点头。
这小子……被我的亲娘教导的还算不错,没有太多纨绔子弟的脾气和习性,站在自己面前,能稳住脚步,面露愧色,就还有救。
想到这儿,她抬手指向身侧男子,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戏谑,却藏着淡淡地漠然。
“这位,是你的亲生父亲,房铉。我打发人从荥阳承恩伯府特意为你请来的。来,表弟,你们认识一下。”
短短几话,解开了所有真相。
樊知鹤心口骤然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泛凉。
心底翻涌的警惕与慌乱骤然炸开,他死死攥紧拳头,脊背绷得笔直,双眼瞪着面前的男人,嘴唇微微颤动。
他从离开北境苏王府开始,曾无数次预想过与房铉相逢的画面。或许是冷眼对峙,或许是厉声质问,或许是陌路擦肩,两两无情。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场面……荒郊野棚,无路可退,由樊知奕亲手揭开所有不堪,将他最隐秘,最难堪的身世,赤裸裸摊在阳光下。
原来,表姐的手段果然残酷凌厉,如飓风袭来,让人无法立足,却又说不出任何言语。
他压下心底里的惊惧恐慌和难以言说的委屈,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男人。
那七分相似的眉眼,无情印证着所有不堪的传闻。
这就是他寻了一路,念了一路,也怨了一路的生父。
是那个当年一时私情,与有妇之夫赵敏苟合,生下他,却从未养他,从未认他,从未护他,让他生来便背负原罪,让无辜的樊知奕替他坠入深渊、受尽半生苦难的始作俑者。
房铉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身躯微微紧绷,喉头死死收紧。
十余年来深埋心底的愧疚,自责,惶恐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席卷五脏六腑。
自知晓真相那日起,他便日夜牵挂这个命运错位,寄人篱下漂泊的亲生儿子。
他无数次想私下寻他,见他,弥补他,可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相认。
更怕一己私欲打乱表妹赵敏的生活,让她陷入不洁,不堪境地,所以,他内心一直在煎熬。
如今咫尺相对,少年眼底彻骨的疏离与戒备,无半分暖意,无半分期许。
房铉见状,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哽住,失语无言。
一旁的樊知奕静坐旁观,不言不语,不催不扰。
她是这场错位人生里最大的受害者,却也是最清醒的局外人。
上一辈的荒唐孽债,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性子温和善良的四哥反执行。
所以,在这场赵敏蓄意换子的悲剧中,房铉和赵敏,以及顺义伯府樊家,赵家,房家,都无人真正无辜者。
良久,呼啸的风声里,樊知鹤缓缓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他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失态,褪去一时的紧绷无措,重新稳住心神,恢复了极致的冷静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