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夜安静得不像话。
老宅院子里就一盏灯泡,黄乎乎挂在廊檐,把砖缝里的苔藓照出深绿。苏云云坐在石台阶上,搪瓷缸搁腿上,茶早凉了。
里屋传来小树翻身的动静。咕哝一声,又没声了。
她低头,看手腕。
玉镯在灯光下发着白,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冬天捂热的河卵石,温乎乎漫出来。
她抬眼扫院子,没人。
意念往镯子里一沉。
她做过好多次这个动作,跟呼吸一样顺。但今晚不一样。
往常进去,是一片昏黄,边界模糊,像大雾天看远山,今晚那个空间……往四边拓出去一截,不多,像旧棉被抖开了叠层,真实,踩上去就有数。
苏云云眯眼。
她站在那片灰色空地中央,脚下踩着老样子的虚土,鼻腔里是淡淡的药气,那捆甘草放了快半个月,香气渗出来,暖的。
但这回,她嗅到不止甘草。
右侧那把苦参根,掰进来时还有点蔫,现在,她感知往那头探,像手指插进沙里,粒粒分明,活性回来了。不只是保鲜,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像刚刚浇过水的苗。
她蹲下来,意念摸那把苦参根的边缘。
指尖有细微的麻,温热,跳动,像脉搏。
嚯。
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转了一圈。那口灵泉还是老地方,但泉眼比上回大了,约摸大出一个巴掌宽。泉水清得没底,上头飘几片落叶,是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的。
她想让泉水往左流。
往常这个念头得想两遍,泉水才懒洋洋挪动。
这回一想,泉水就偏了,乖顺,像听指挥。
苏云云盯着那股水流,心里有什么在往下坠,不是慌,是那种踩空了一级台阶的懵。
这玩意儿……在长进?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手腕上的玉镯已经凉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院子里灯泡还在黄着,廊檐下蛾子扑翅。
她捏了捏镯子边缘,粗瓷感,没有缝,没有机关。
就是块玉。但又不只是块玉。
苏云云把搪瓷缸放到台阶上,裹紧外套,开始在脑子里复盘。
空间扩大,泉眼变大,药材活性在里头往好里变,这三件事凑到一块,不是偶然。她做中医这行,最烦“偶然”两个字。所有偶然背后都是没摸透的规律。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进京前,在老兵村最后那几夜,她把整批苗床草药的精选株全塞进去,空间第一次装得满。然后她和小树坐班车颠了十几个小时,进的研究所宿舍,睡了两宿,再搬进这老宅。
搬家那天她心里乱,和周院长谈方案,还惦记着司景内蒙那头的苗床视频没发来。
等等。
她回头去想那天。周院长办公室,地板蜡打得锃亮,她把甘草提取物数据推过去,周院长摘眼镜看了三分钟,没说话。那三分钟里她手压着膝盖,心跳比平时快,但脑子清楚,一格一格推着数字。
那天回来,胸口就有点热。她当是天气。
现在想,是镯子。
她抿嘴,拇指蹭玉镯内沿。
难道是……跟她的状态走?
越是沉心专注,空间越松动,越往外涨?
听起来玄。但她是搞中药的,玄这个字她用了二十年,没觉得丢人。
她站起来,进里屋。小树睡得四仰八叉,羊角辫还没重梳,两根毛草草搭在枕边。沙枣树玩偶压在脚底下,眼睛那颗扣子歪了。
苏云云把玩偶从孩子脚底抽出来,搁床头柜上,手碰到小树脑门,不烫,睡得好。
她退出去,拉上帘子。
回到院子,对着那盏灯泡想了两分钟。
有个主意慢慢往上浮。
她把搪瓷缸拿回去,摸出随身的小本子,村卫生所定制款,封皮印着“药到病除”四个字,她嫌俗,但好用。翻到新一页,把今晚的变化一条一条记下来。空间边界、泉眼尺寸、苦参根的活性变化,还有自己当时的心境。
最后一行她停了停,才写:或与使用者专注度正相关?待验证。
合上本子,她往廊柱上靠,仰头看夜。
京市天上没几颗星,灯太多,把天空烧成橘灰色,连月亮都泡在里头,边缘软乎乎的。
她在心里扒拉家底。
空间能养活药材,还能往好里养,这意味着,她带进京的那批苍术、黄芪、丹参苗,不用担心活性流失。之前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离了老兵村的土和水,药材变成标本,光有形状没有劲道,周院长那帮人拿着数据都得皱眉头。
现在不用怕了。
甚至……她拿指节敲了敲本子封皮,思路往前跑了一截……如果空间能主动提升药材活性,那她带进研究所的样本,开口就有底气。
不是“我们村有这个药”,是“我有你们没见过的活性参数”。
老狐狸周院长,你得收。
嘴角刚翘起来,手机振了。
司景。
【内蒙今天风大,苗床顶棚压住了,发你视频】
视频是他用一只手拍的,另一只手按着顶棚边角,镜头晃,能看见黄沙扑着帆布,他声音被风呛着,“云云!苗没事!你看,根系都好!”镜头往下一戳,对着苗盘,确实齐整。
接着是第二条:【你们到了没,小树吃饭没,房子漏不漏风】
第三条:【我躲王总的饭局了,你放心,喝的茶水】
最后一条,没字,一张照片。他手背上沾了沙,指甲缝里黑,拍的是手边一截嫩苗——细得像头发丝,顶着一颗小圆芽,在干土里站得稳。
苏云云盯着那截苗看了半天。
她把本子翻开,在最后那行验证后面添了一个字,稳。
然后回消息:【苗好。你脚后跟的药膏带够了吗。】
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兜,回头看院子。
石台阶,廊下灯,宅子墙角种了棵石榴树,叶子在夜风里翻白。这老宅是研究所临时分的,说是专家用房,住过好几拨人,桌子腿磕着缺口,窗框刷了三层漆,颜色一层比一层旧。
但院子够大。
她把这个“够大”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够大,意味着搭简易棚没问题,搭棚就能在院里摆培养架,配上空间里引出来的灵泉水。
节奏慢下来,她主动拦住自己的思路。
一步一步来。
空间的变化刚摸到一点边,她连规律都没完全拿捏,就想着搭棚、摆架、送数据进研究所,太急了。
司景说她“拼起来像头驴”,她当时没好气,现在想想,驴也得喘气。
她回到台阶上坐下,把手腕伸出来,让玉镯对着廊下那点灯光。
温热感又回来了,悠悠的,不烫,就是暖。
苏云云轻轻把那点温热压在掌心里,闭眼,听院外远处传来最后一班夜车的鸣笛。
声音拉长,消进夜里。
明天。
先把苦参根的活性变化记全,再进空间探一遍泉眼,然后给周院长发一份新的样本检测申请。
一件一件来。
钢丝底下有苗床。
还有这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