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苏云云指尖还搭在玉镯上。温热顺着脉搏爬，不烫人，像揣了颗小太阳。院外车声渐稀，只剩风刮过石榴叶的沙沙响。
门铃突然炸了。
她抬眼，深夜十一点，谁？
趿拉上布鞋，她蹭到院门边，猫眼外头晃着张脸，鬓角花白，眼镜片反着廊下灯。周院长。
啧，这老狐狸。
拉开门，周德海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酒气混着药味扑过来。“丫头，睡没？”他嗓门压着，眼睛往院里瞟，“顺道送点参片，提神。”
苏云云侧身让，心说提神？怕是想提我的底。
院子小石凳坐下。周德海打开纸包，红参片码得齐整。“内蒙苗床妥了？司景那小子，风沙天还拍视频，莽。”他递过参片，指甲缝里沾着泥，“尝尝，野山参。”
她接过，含进嘴里，苦味在舌根漫开，后头回甘。“苗很好，他做事踏实。”
“踏实好，踏实好。”周德海搓搓手，笑纹里藏着话，“说起踏实，前儿碰见老陈，还记得不？药监局退下来的。”
苏云云嗯一声。老陈管过药材批文，去年中风，走路不利索。
“他瘫在床上还操心呢。”周德海叹气，指尖敲石桌，“念叨微微那孩子，可惜了。”
苏云云眼皮一跳。苏微微？
“微微？”她语气平平，像问天气，“她怎么了？”
“哎哟，别提。”周德海摆手，酒气喷出来，“原先不是攀上高枝，搞什么药材出口？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上季度查出掺假，海关扣了整船货。公司黄了，名声烂透街。”他凑近，声音压成气音，“如今跟一帮人混，西城那片的。开豪车，住豪宅，可钱从哪儿来？老陈说，见的都是些……灰里来土里去的主儿。”
苏云云捏着参片，指尖发白。脑子里浮起苏微微那张脸，永远扬着下巴，说话带刺。
“她心气高。”她慢慢说，“受不得穷。”
“何止心气高！”周德海一拍大腿，“听说脾气更邪乎。前阵子酒驾，把人交警反光背心扯烂了，嚷嚷‘你知道我谁吗’。老陈托人捞出来的，花这个数。”他张开五指，“五万。呵，钱烧的。”
风停了。石榴叶不动，院里死寂。
苏云云咽下参片。苦味散了，喉咙干。她想起老兵村，苏微微嫌土脏，鞋底沾泥都要跺三下。如今倒跟泥潭搅和上了。
“她活该。”周德海灌口茶，“当初劝她踏实干，不听。非说药材生意来钱慢，要搞快的。”他摇头，“现在快了？快进局子了。”
苏云云没接话。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司景最后那条消息还挂着，干土里的小嫩芽。
“你少操心别人。”周德海看她，“倒是你们研究所，背景干净，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盯上。”
她扯扯嘴角。“盯上？”
“可不是。”周德海指指天，“京市水浑，微微现在混那圈子，专挑做药材的讹，说是合作，实则是吸血。”他顿住，“你名下公司和研究所，最近查得严，当心点。”
苏云云指甲掐进掌心。她早知道这摊子事，但亲耳听周德海说，脊梁骨还是冒凉气。
“谢周院提醒。”她起身，送客意思明显，“夜了，您回吧。”
周德海愣一下，笑。“得，你这丫头，过河拆桥。”他拍拍屁股走人，油纸包塞回她手里，“参片留着，熬的夜多。”
院门合上。咔哒一声。
苏云云站台阶上，吹夜风。橘灰色天幕压下来，灯火烧得眼晕。苏微微扯交警衣服的画面，在脑子里转。疯。太疯。
她摸手机，点开司景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停三秒。
不该打。夜深了，苗床要顾。
可周德海那句“吸血”扎得慌。她名下“云禾药业”刚接研究所订单，背景调查正卡关节。苏微微混那群人，专干这个，假借合作，查你老底，要么勒索，要么吞货。
“啧。”她咬唇。
回屋，开电脑。冷光映脸。她调出公司后台，最新邮件弹出来：【关于云禾药业资质复审通知】。发件人陌生，后缀是“京市药材流通协会”。
流通协会？去年整顿过，会长进去了。现在谁当家？
她点开附件。要求提供近三年所有供应商名单，尤其内蒙苗床地块坐标。
手指发僵。苗床坐标是核心数据！司景视频里拍得仔细，黄沙扑帆布，边角露了定位桩。
苏微微那群人，盯上这个了？
她猛地合电脑。咔！
呼吸发紧。不是怕苏微微。是怕连累司景。那傻子内蒙跑断腿，苗床压顶棚还给她拍视频。
手机又振。司景新消息：【刚收工，风停了，苗稳，你睡没？】
她拨过去。
“喂？”司景声音沙，风没散尽，“咋还没睡？”
“司景。”她打断，“公司邮件看了？”
“啥邮件？”他懵，“刚收手机……等等。”窸窣声，翻手机，“哎哟，药材流通协会？这破协会早散了！”
“没散。”苏云云指尖敲桌，“变灰了。”
司景沉默两秒。“他们要苗床坐标？”
“嗯。”
“操！”他骂出声，“内蒙地块没注册！王总说先种着，手续慢慢补。这要是被查……”
“听着。”苏云云语速快，“明早你联系王总，把地块坐标模糊处理。供应商名单只交老兵村合作社，内蒙苗床不能提。”
“可……”
“没有可。”她斩钉截铁，“周院长刚透风，苏微微混进那圈子了。专搞药材公司背景调查。”
电话那头死寂。
“苏微微？”司景嗓子发干，“她不是……”
“她疯狗乱咬。”苏云云冷笑，“专挑熟人坑。你让王总嘴巴闭紧，别提我们名字。”
司景喘粗气。“这娘们！当初坑你不够，现在还想坑苗？”他急，“要不我回京？”
“别回！”苏云云喝住，“内蒙苗第一。京市我盯着。”她缓下声，“药膏带够没？脚后跟裂了别瞒。”
“带着呢。”他闷声，“你……别硬扛。”
“扛个屁。”她笑，“我睡了啊，明早进空间看泉眼。”
挂电话。屏幕黑。
她瘫椅子上。后颈汗津津。苏微微三字像虫子，钻进脑子爬。
当初苏微微怎么坑她的？新兵村药材数据造假，举报信塞满院长信箱。她背锅停职，蹲仓库洗瓶子。苏微微呢？踩着她肩膀跳槽，年薪翻倍。
后来呢？苏微微栽了，她反而捡回机会。
因果？狗屁因果。
苏云云嗤笑。
手腕玉镯一烫。
绿意扑面！原先干裂的泉眼边，竟冒出一圈嫩黄小芽，丹参苗活了！根须扎进灵泉水，绒毛吸着光。
她蹲泉边，指尖碰芽尖。凉的，软的。
“啧。”她咧嘴。
愁啥？苏微微是苏微微，苗是苗。
泉眼咕嘟冒泡。水汽蒸腾，雾蒙蒙罩住整片药田，黄芪苗舒展叶片，苍术抽了新枝。
苏云云伸手，接住一滴水珠。舌尖尝到清甜。
内蒙苗床坐标不能交。但京市这关，得过。
她意念退出空间，天快亮了，东方泛鱼肚白。
翻出周院长电话。手指悬半天，没拨。
老狐狸精着呢，不用她提醒。
倒是有个人得盯，药材流通协会新会长。得查查。
她开电脑，搜“京市药材流通协会会长”。页面跳出来：陈启明，原海关缉私处副处长，去年退休。
海关？苏微微货轮被扣，海关经的手。
苏云云眯眼。陈启明……老陈？药监局退下来的老陈？
周德海说“老陈瘫在床上”，可这位陈启明活蹦乱跳当会长。
她敲键盘，搜陈启明照片。屏幕亮起：五十来岁，国字脸，眉心有颗痣。
不是老陈。
但眉眼像。老陈照片她见过，二十年前黑白照，也是这颗痣。
“卧槽。”她低骂。
老陈瘫了，儿子陈启明接班？苏微微酒驾捞人，花五万，够买通海关退休人员了。
一环扣一环。
她抓手机，想打司景。停住。
司景内蒙扛风沙，别添乱。
自己能查。周德海嘴碎，再套套话。
窗外传来扫地声。刷刷，清洁工开始干活了。
苏云云揉揉眼。熬了一宿，头重。
但心里亮堂。苏微微的路是黑的，她的路是绿的。
站起来，她推开院门。晨风灌进来，带着土腥气。
巷子口早餐铺子冒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焦香扑鼻。
她摸出五块钱，买两根油条。老板找零，硬币沾着油。
攥着油条回院。石榴树新叶嫩得滴水。
手机震。周德海消息：【参片吃了没？老陈儿子昨天找我，说要请你吃饭。】
苏云云咬口油条。油香炸开，烫得嘴疼。
回：【没空。苗等着我救。】
发出去，她笑。
故人新况？烂泥罢了。
她蹲石榴树下，挖了个坑。把周德海给的参片埋进去。
“长得出来，算你本事。”她拍土。
玉镯贴着腕骨，暖烘烘的。
明天，先记苦参根活性，再探泉眼。然后……查查陈启明。
一件一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