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苏云云刚换完苦参根培养液，手上还沾着水渍，手机屏幕亮起来，京市区号。
她接了。
“苏研究员，您好，我是京城中医药研究院院办，关于客座教授聘约，院长希望近期与您确认细节……”
声音很客气，像背稿子。
苏云云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撕纸巾擦指缝，听到“客座教授”四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开口：“合同我看了，有两条要改。”
对面顿了一秒。“苏研究员请说。”
“一，我不坐班，省城实验室不停。二，赴京次数按课题节点走，不按月历走。”
又是一秒停顿。“这……需要请示院长。”
“请吧，”她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我等消息。”
挂电话。
她把手机扣桌上，看着实验台上的苦参根样本发了会儿呆。
客座教授。这帽子扣上去，好听，也沉。
但省城这边不能扔。几个品种的试验刚到关键阶段，丹参、黄芪的数据还差两个周期，扔了白扔。
况且她那片药田。
玉镯贴腕，暖了一整天。
泉眼的水、苗床的根，是她自己的东西，没人能挪走。
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回来，院长亲自打的，声音比院办那位圆润多了。
“苏教授，您的条件完全合理，我们全部接受。另外，院里想借您下次赴京的机会，安排一个小型研讨会，您方便的话……”
“方便，”她打断，“时间定好发我。”
简单，干净。
挂了电话，她转头，司景正靠着门框，手里捧一杯茶，看她。
“成了？”他问。
“成了。”她抬下巴，“你那边呢？”
司景走进来，把茶放她手边。“前辈那边也敲定了，我主要做前期框架，战略层面，不用常驻。”
他说话比她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云云接过茶，喝一口，烫，搁回去。
“远程协调。”她重复他的话，眼神扫他一眼，“你乐意？”
司景沉默片刻，嘴角动了动。“乐意。”
她哼一声，没再追。
乐意就好，反正他要是不乐意，脸上藏不住，她太熟了。
京市老宅的事，是司景提的。
那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夜风不冷，虫鸣一阵一阵。
“宅子空着可惜，”他说，“修一修，以后进京有地方落脚，也不用老住酒店。”
苏云云剥着枸杞，手指把红果子一颗一颗摆在掌心，没吭声。
司景继续：“实验室迟早要扩，京市那边关系资源比省城多，宅子大，改造起来……”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把枸杞全扔嘴里，“你就说你想修就行了，弄那么多理由。”
司景噎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出来。
苏云云没看他，仰头看石榴树新叶，月光透进来，叶片边缘亮一圈。
“修。”她给结论，“先把漏雨的那两间补上，别的慢慢来。”
“好。”
一个字，没废话。
她侧头瞟他，男人脸上还带着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弧度，是真的。
她移开眼。
烦死了，笑什么笑。
联系施工队那天，苏云云正好在京市。
课题组开完会，她绕道去老宅看。
铁锁锈了，门轴发涩，推开一道缝，霉气扑面。
她没退，直接迈进去。
院子里杂草没膝，墙角苔藓厚得像绒毯。正房屋顶一片青瓦松动，斜着将塌未塌。
她站院中央，四面量了一眼。
破是破，骨架在。
地基没问题，墙体没问题，就是年久失修，来个专业队，三五个月能收拾出来。
她拍了一圈照片，发给司景。
消息秒回：【比我想的强，请人来评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扒开脚边一丛杂草。
土是黑的，肥的。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院子角落……能种点东西。小型试验田，品种少而精，不求产量，留着观测和应急用。
这念头一冒，她自己也乐了。
走哪儿都想种地，职业病。
评估结果出来，施工队进场。
苏云云不在现场，司景飞了一趟京市盯头三天，发回来的照片一张一张，拆下来的旧瓦、敲开的墙皮、新浇的水泥地基。
她每张都点开来看。
没表态，但都存了。
第四天司景回来，进门先换鞋，再看她。“照片你都看了？”
“嗯。”她头没抬，盯着显微镜目镜。
“地基加固完，说明年开春就能住人。”
“行。”
“苏云云。”他走过来，站她旁边。
她抬头。
他没说话，就看她。
她被看了三秒，败下阵，移开眼，嘴里嘟囔：“干什么，我说行了不是。”
“谢谢。”他说。
她愣一下。
这两个字落得轻，但扎扎实实。
谢她什么？谢她点头，谢她没阻拦，还是谢她愿意留一个共同的落脚地？
她说不清楚，也不想分析。
“谢什么谢，”她拨开他，低头继续看镜头，“记得买新门锁，旧的锈透了。”
“买了，带回来的。”
她没回答，目镜里，苦参根横切面干净清晰，细胞壁完整。
手腕玉镯，又暖了一下。
省城研究所的实验继续推。
苏云云把丹参组的观测周期排进日历，同时腾出一块白板，贴了张草图，京市老宅改造平面，一个角落用红笔圈起来，写了两个字：试验。
王敏进来送数据报表，瞄见那张图，凑近看了半天。
“苏老师，这是……宅子？”
“嗯。”
“这圈着的是……菜地？”
苏云云接过报表，翻第一页。“药材田。”
王敏沉默两秒，点点头，表情很努力地维持正经。
苏云云没抬头。“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王敏噗嗤一声，捂嘴。
“苏老师果然是……无论如何都要种地的人。”
苏云云翻报表，嘴角压着。“废话，那叫热爱。”
热爱。
她自己说出来，停了一秒。
是这个词。
折腾苗，折腾泉眼，折腾一片新地，不是非要干出什么成绩，就是停不下来。
报表数据齐整，丹参根活性这周比上周涨了11%。
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继续。
窗外阳光一条一条铺进来，落在白板上那张草图，老宅轮廓在阳光里晒得暖。
苏云云站起来，把报表夹进档案袋，拍拍手。
一件一件来。
该做的都在做，路是自己踩出来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