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家平反的消息像春风般吹散了压在头顶的阴云。一周后,红头文件正式下发,司景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光荣榜上。苏云云特意去市场买了两条鱼,打算晚上庆祝。可刚进家门,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争执声。
“爸,妈,省城机械厂的实习名额我要定了!”司年攥着报名表,脸颊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王老师说我能修柴油机,才十三岁!”
司月坐在窗边小马扎上,膝盖摊着本《资治通鉴》,头也不抬。他手指捻着书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哥,你吵到我背《赤壁赋》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苏云云把鱼搁在灶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这俩孩子从省城重点中学回来,简直变了个人。司年校服上沾着机油渍,司月书包里塞满手抄笔记。她心里发烫,又有点发酸。平反前夜,他们还在牛棚里啃冷窝头呢。
“实习?厂里老师傅能要你个小娃娃?”司景摘掉沾灰的工人帽,眉峰微蹙。他刚去农机站报到,手指关节还带着老茧。平反后他直接顶了父亲的缺,如今是正式技术员。
“小娃娃?”司年猛地跳起来,差点撞翻椅子,“上次拖拉机坏了,王师傅修三小时没搞定,我十分钟!就因为看懂了图纸!”他掏出口袋里卷边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红蓝铅笔标注,“爸你看,这里传动轴偏了零点五毫米!”
图纸在桌上摊开。司景俯身细看,喉结滚动两下。当年他在部队搞装备维修,最头疼的就是精度问题。“你...怎么测的零点五?”
“心算啊!”司年得意地晃脑袋,马尾辫在脑后甩,“转速差乘以时间,再套公式,简单!”
苏云云倚着门框,没插话。她想起空间里那几株完美药草——司年这种天赋,像极了她在灵泉边培育的变异植株。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可太扎眼了,省城机械厂多少人盯着实习岗?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树大招风,尤其司家刚翻身。
“想去就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每天回来得背十个英语单词。”
司年眼睛唰地亮了:“妈你同意了?”
“有条件。”苏云云走到他面前,指尖点住他鼻尖,“要是弄坏厂里设备,暑假就去乡下帮奶奶收麦子。”
“保证不坏!”司年原地蹦起三尺高,书包带子都甩歪了,“我还能改良工具呢!王师傅说...”
“先写作业。”司景打断他,把图纸折好塞回儿子手里,“机械厂的事,晚上细说。”
司年撇撇嘴,一溜烟钻进自己屋。房门关上瞬间,他扑到床上翻滚两圈,脸埋进枕头闷声笑。平反文件下来的那天,他半夜偷听爸妈谈话。妈说“司家以后要挺直腰杆”,他攥着被角哭湿了半宿。现在机会来了——他要在省城闯出名堂,让那些嘲笑司家“流放犯”的同学看看!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司月终于合上书,走到院中井台边。他踮脚打水,小胳膊绷得笔直。凉水哗啦啦浇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白雾。
“月啊,”苏云云蹲下来,拧了毛巾给他擦汗,“历史课好玩吗?”
“好玩。”司月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水珠,“《史记》里项羽烧阿房宫,其实只烧了三个月。可后人总说‘付之一炬’。”他忽然压低声音,“妈,真相会被烧掉吗?”
苏云云心头一颤。这孩子五岁跟着下放时,亲眼见过造反派烧文件。她揉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烧不掉。有人记着呢。”
“嗯!”司月眼睛弯成月牙,“我要当这样的人。”
晚饭是红烧鱼配杂粮饭。司景给俩孩子各夹一筷子鱼腹肉,自己啃鱼尾。“机械厂实习的事,我跟厂长打过招呼了。”他顿了顿,“但得从学徒干起,每天擦机器三小时。”
“谢谢爸!”司年扒饭速度更快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司月慢条斯理挑鱼刺,突然说:“爸,妈,我想报省报小记者。”
“记者?”司景筷子停在半空。这年头记者风光,可也危险。当年司家落难,多少笔杆子落井下石。
“就采访老红军。”司月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他们讲长征过草地,吃皮带...我记在本子上,一个字都不改。”他放下碗,从书包掏出个蓝皮本子。翻开那页,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1935年8月,红三军团某连炊事班长老李,把最后半袋炒面塞给伤员。自己嚼草根,第三天牺牲在沼泽里。他说:‘娃娃们得活。’”
苏云云指尖抚过纸页,粗糙的纤维感扎着皮肤。她喉咙发紧。平反后她去档案馆查资料,发现当年陷害司家的举报信,笔迹模仿得几乎乱真。历史确实会被篡改。
“去吧。”她听见自己说,“但别写真实姓名,用笔名。”
“为什么?”司月歪头。
“真相需要盔甲。”苏云云夹了块鱼给他,“等你写出名堂,妈给你买钢笔。”
夜里十一点,司景起夜发现书房灯还亮着。推门看见司年趴在小桌上,铅笔在草纸上演算,额发被汗浸成一缕缕。台灯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像个小老头。
“还不睡?”司景拉过椅子坐下。
“这道力学题...”司年笔尖戳着纸,“摩擦力系数算不对。王师傅说厂里老师傅能估准,我偏不信。”
司景扫了眼题目,是高中物理。他当兵时学过些,但忘得差不多了。“厂里不是有图书馆?借本参考书。”
“借了。”司年拉开抽屉,三本翻烂的书堆在角落,“但公式太老。我想推导出新算法,修机器又快又准。”他忽然抬头,眼睛亮得灼人,“爸,平反后你回部队吧?我听见妈和奶奶说,你档案没问题了。”
司景一愣。平反文件确实恢复了他的参军资格,可家里刚安稳...
“我不走。”他拍拍儿子肩膀,“你忘了?爸答应教你开拖拉机。”
“骗人!”司年撇嘴,“你昨晚和妈说‘司景啊,机会难得’,我都听见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刺耳响,“我要靠本事吃饭!不要靠爸妈平反的光!”
少年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下放那五年,他看够别人指指点点说“司家崽子没出息”。现在机会来了,他偏要自己闯出一条路。
司景沉默良久,从兜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是半盒烟丝。“当年我在前线,班长牺牲前塞给我这个。他说:‘小子,活着的要替死人争气。’”他把烟丝倒进烟斗,打火机咔哒一响,火苗跳跃着,“争气不是赌气。你想修机器,爸支持。但得记住——”
他吐出一口烟圈,雾霭在灯光里盘旋:“真本事是给人搭桥的,不是砌墙的。”
司年盯着烟圈散了,突然抓起笔:“爸,你帮我验算下这个?明天要交的!”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铅笔沙沙声。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隔壁屋里,司月蜷在蚊帐里写日记。蓝皮本子摊在枕边,铅笔尖沙沙游走。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窗外蟋蟀叫得正欢。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翻到的旧报纸,上面有司家当年的新闻,标题印着“阶级敌人”。可今天校长拍着他肩膀说:“司月同学,你作文写得很好。”
历史真的会变脸。但有人记得真相。
他翻个身,抱住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下放时苏云云用旧衣服缝的。娃娃眼睛用黑线绣的,笑眯眯的。司月把脸埋进娃娃脖子,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妈妈总说:“月啊,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得好好喘。
清晨五点半,鸡还没叫。苏云云轻手轻脚推开院门,打算去黑市转转。平反后经济刚松绑,她想卖点空间药材补贴家用。
刚走到巷口,就见司年猫着腰蹲在墙角,对着个破收音机捣鼓。螺丝刀在他手里翻飞,零件摆得整整齐齐。
“又拆公家东西?”苏云云压低嗓音。
“妈!”司年吓一跳,螺丝刀差点掉地上,“是废品站的!王师傅说修好能换五块钱!”他举起收音机,喇叭滋滋响,“您听,中央台播天气预报呢!”
果然,电流声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明天晴转多云,东风三级...”
苏云云蹲下来,看他手指沾满油污,却稳得惊人。“真要修?”
“嗯!”司年咧嘴笑,缺了颗门牙,“修好卖了钱,给妹...给司月买钢笔!”
“你妹?”苏云云挑眉。
“啊?不是!”司年脸涨成猪肝色,“我弟!司月!他老用铅笔头写,手都磨红了!”
苏云云心尖一颤。这傻小子,自己攒钱给弟弟买笔。她突然想起空间里那些完美药草,它们超越凡品,却从不炫耀。真正的价值,往往藏在沉默的细节里。
“修吧。”她解下围裙擦他手上的油,“妈帮你保密。”
司年重重点头,低头继续忙活。晨光爬上他汗湿的额角,细小的绒毛泛着金边。苏云云忽然觉得,这双手将来不仅能修收音机,还能托起整个司家的明天。